客商大手一招，四下里忽有十几聚拢，都是商和百姓打扮，一起朝官舱的方向疾走而去。

走出不远，过道的对面，十几个清兵簇拥着一个官员耀武扬威地走来。客商一边避让一边挤出笑脸：“官老爷好！兵爷们好！”那官员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过，向甲板方向而去。

当官的一走，客商脸上的假笑立刻消失，疾步赶到四号官舱外，从门上的玻璃窗户望进去，舱内空无一，令手下查看其他五间官舱，同样无。

客商剑眉一横，顿时明白过来。

“是刚才那拨清兵！”

于是又急忙赶回甲板，那官员与十几个清兵已经乘坐救生小船驶离了新铭号。

商目光一扫，落在了船尾一个身型极似贺捕的清兵身上。

想混在清兵队里逃走？没这么容易！

商收回目光，一声低喝：“动手！”

霎时间，一块纯黑色的方形重铁锤，穿了暗白色的天空，划开了激的江风。这块几十斤的重物，掠过一道抛物线，有如从天而降的黑色流星，携急坠之势，砸向救生小船的船尾。咔嚓声中，小船的船尾下压，船翘起，险些翻了个转。船尾被铁锤砸出一个大，江水汹涌倒灌，船体倾斜，眼看就要沉没。小船上的纷纷跳水，寻找漂浮物救命。

与此同时，另一艘救生小船以最快的速度划向出事水域，开始“救援”行动。

救援船上的不是别，正是这群商和百姓打扮的。名为救，实为抓。领的客商站在救援船的船，每当有落水者靠近，他就伸手拉起。这一拉一拽，他就能试出被救者是普通，还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御捕门捕者。

相继有十多名落水者被救起，但一一试过，其中没有一个是御捕门的，而假扮成清兵的贺捕，也一直没有见到。

放眼眺望，江面上还有四个落水者，正奋力朝岸边游去。

有近处的救援船不上，偏要游向更远的江岸，出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身份肯定有问题。客商冷冷一笑，一挥手，划船的手下奋力抡桨，救援船朝前方的四个落水者飞驰而去。

眼看就要追近，四个落水者却像事先约定好似的，忽然一齐从水面消失，钻了水下。

“不用了！”客商拦住几个想跃水中潜水追击的手下，命令划近岸边，分出一半的手把守江岸，不让贺捕等四有上岸的机会。客商亲自坐镇救援船，重新划回到江上，让手下备好劲弩。在水中最多能憋气半刻钟，只要有一冒，就立刻动手。“下手时看准了，”客商说，“最好能抓到活的！”

客商并没有等待多久，因为很快救援船的船底就传来了震动。这种震动十分明显，伴随着清晰的节奏感，就像闹元宵时的腰鼓乐。

救援船上的脸色都一变：有正在水底凿船！

这种很普通的小型木船，如何经得起凿击？只几下，船底就开始出现轻微的渗水。

这一下，不下水是不行了。四个在得到客商的授意后，叼匕首，跃了水中。

船底的凿击顿时中断，继之而来的是鲜血。翻涌而起的鲜血，像倒江中的朱砂墨，片刻间就染红了附近的江水。但一直不见有露。守在岸边的中，又有几相继跃水下，潜向救援船底，支援同伴。

最终，在杀伤对方六后，贺捕等四寡不敌众，在水下被生擒，贺捕的左脸颊还被划出了一道子，俊朗的面庞上鲜血刺目，平添了几分烈。

在船上和岸边众多乘客的注目下，这群客商和百姓打扮的，堂而皇之地押了贺捕等四，迅速地离开了江边。

※※※

贺捕等四被带到八宝洲上一片无的小树林里，客商喝问：“脸谱呢？”

出乎客商的意料，被擒住的四个，竟然全都是御捕门的捕者，胡客压根不在其中。但客商确信之前没有看走眼，被押上救生小船的脸谱脚步虚浮，而且身高有出，绝不可能是胡客。这等李代桃僵之计，骗骗旁还行，却如何逃得过他的法眼？

贺捕忽然笑了，带有一丝轻蔑，也带有一丝得意。

被御捕门的押上救生小船的，的的确确是由清兵假扮的胡客，但真正的胡客，也与假胡客一同上了船。那十多个御捕门的捕者当中，除了有三个清兵假扮的，还有一个是由胡客所扮。

贺捕非常清楚，单纯的李代桃僵计，根本骗不过这群明的暗扎子，于是他在李代桃僵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手移花接木。即便是一招计中计，贺捕仍然不放心，于是用三个清兵来假扮黑袍捕者，多制造了一层幌子，同时把自己作为诱饵的一部分，让暗扎子误以为是他亲自带了两个捕者，留守在船上看管真正的胡客。

知道真相后的客商有些怔忡，随即变换了一种眼神来打量贺捕。正是眼前的这个，在离开衡州府后，屡次三番改变行进的线路，让暗扎子们多次心设下的埋伏付之东流；也正是眼前的这个，明知留在船上，会被抓住，却不惜以身犯险，拿自己来做诱饵，引诱暗扎子们上当。

客商忽然有些敬佩眼前这个生就了一张文脸的捕者。

在一百零二年前，也就是嘉庆八年（1803年）的闰二月二十，当嘉庆皇帝经过紫禁城的顺贞门时，潜伏在暗处的御厨陈德，持一柄牛角尖刀，实施了刺杀皇帝的壮举。虽然刺杀未能成功，陈德也当场被擒，但嘉庆皇帝却从此落下了心病，再加上当时白莲教起义席卷川陕等地，白莲教教徒在全国各地秘密刺杀官员，所以不久之后，在嘉庆皇帝的授意下，御捕门正式秘密创立。御捕门在管辖上划归内务府治下，却直接从皇帝处接受指令，与粘杆处——由雍正所创立，擅使血滴子的特务组织——并立共存。

御捕门顾名思义，专事缉拿与朝廷作对的，尤其是刺客。所以自成立伊始，御捕门的捕者与刺客杀手们，就是水火不容的天敌。

如果不是因为这层关系，这位领的商客，一定愿意与贺捕成为心的朋友。

但这注定不可能，客商只能暗自叹一声气。

叹罢，就开始分派手，四处打听，追踪那群黑袍捕者的下落。顺着打听到的消息，客商带一直追到了八宝洲的北岸，在岸边发现了几艘被砸烂的渡船。放眼望去，江水滔滔，不见任何帆身船影。

“这是你的意思吧？”客商扭问贺捕。

贺捕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你让下属们先行渡江，毁去其余船只，看来你是抱了必死之心，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八宝洲。”客商对眼前这又添了几分敬佩，但身份使然，他只能又一遍地叹惋，“如果换了是我，恐怕我也会这么做。”

客商立刻分派手下四处去寻找，最终在附近寻到了一户渔家，弄来了一只打渔的旧乌篷船，一行分为三批，好歹渡过了长江。在对岸，江边停泊着一艘无照看的渡船，这让客商更加坚信御捕门的捕者已经渡江。他急忙派手下四处打听，却没有看见过一群穿黑袍的。

“一定是换了衣服。”

想想这群黑袍捕者已经去了两个多时辰，而且不知从哪里追起，客商就有些恼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既然揭了赏金榜，即便是天涯海角，他也必须去追。

于是他摊派开手，像猎犬一样，开始分追踪。

但客商终究还是追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