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涨，水面比平时高出半丈有余，但由于此处离海有一段距离，水流不算太急，渡船划行水中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梁老汉摆渡的同时，时不时朝下游望上一眼，显得颇为担忧。

胡客也朝下游望了一眼，眼处皆是一团漆黑，瞧不出有什么名堂。但梁老汉的担心不像有假，胡客不由得暗中警惕了几分。

渡船划到江心时，梁老汉一直注意的下游，忽然有了动静。

一团火在下游北岸地势较高的地方燃了起来，虽然隔了好几里远，但在漆黑的夜幕下，这团火仍然十分显眼。

举火为号，这是胡客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念。

胡客顾盼两岸，果然发现对面北岸有不少黑影正在移动。

这些黑影之前一直隐伏不动，所以渡船到了江心，胡客也没有发觉，此刻下游忽然燃起火光，这些黑影像是得到了信号，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胡客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黑影正在不断地变大，看样子是有划着舢板之类的小船，朝江心快速驶来。

梁老汉见胡客在张望北岸，便说道：“年轻莫要担心，这是江上过土，常有的事。”他钻进舱内找出一盏白色的灯笼，点亮了挂在舱，一边拍打手上的灰尘，一边说道：“这样就行了。”他嘴上说行，但话语里明显缺乏底气，而且不停地观望那些正逐渐靠近江心的黑影，似乎最终能否行得通，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梁老汉提到了江上过土，这个“土”，指的是烟土，亦即鸦片。

当年鸦片战争之后，民间把国内自产的鸦片称为“土药”，以此来和国外输的“洋药”进行区分。后来时间长了，也就很少再区分“土药”和“洋药”，直接将所有的鸦片统称为土。

梁老汉所说的江上过土，是最近几年才在黄浦江上兴起的勾当。

上海开埠以来，由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不受清廷的制约，上海很快便成为了中国最大的鸦片集散地。从广东那边来的“州帮”，看准商机，摇身一变成为了土商，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附近扎根，利用租界的便利，大量走私贩卖鸦片，大发“土”财。

这些州帮走私贩土，有陆路和水路之分。

如果走陆路，州帮接到货后，通常会将鸦片分装在煤油箱里，这样运输时可以掩耳目，然后尽可能地走安全路线，辗转运到十六铺附近的新开河一带。这一带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接壤的地段，各方的巡捕房都不相，算是一块真空地带，因此州帮在此设立了秘密的库房土栈，用来存放走私来的鸦片。

如果走水路，鸦片由远洋船运到吴淞后，州帮在吴淞接货，然后用小船装载，沿着黄浦江偷运到新开河一带栈。但最近这些年吴淞到租界一带的关卡查禁得特别严厉，小船偷运鸦片难以避开，如果要疏通这些关卡，打点所需的费用又太高，州帮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了一个更为高明也更加省力的办法，即“江上过土”。

所谓江上过土，是指州帮在吴淞接到货后，将鸦片装进麻袋，等到晚上黄浦江涨时，将装满鸦片的麻袋推水中。这些麻袋一个个漂浮在水面上，顺着涨时倒灌的海水流向十六铺码，接应的划着舢板到江面上捞取，或者预先等候在岸边，用竹竿挠钩将麻袋拖上岸。这种方式避开了沿途关卡的查禁，也无需任何打点的费用，因此获利更大，但却引来了另外一伙的眼红。

这伙眼红的，就是上海本地的帮会物。

眼看外来的州帮在自家地盘上大发“土”财，上海本地的各帮会势力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但是苦于没有路子，鸦片生意沾不上边，本地帮会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手硬抢，于是“抢土”便应运而生。

最初的“抢土”大都采用“硬爬”的方式，本地帮会派埋伏在州帮运土的必经之路上，倚仗多势众拦路抢劫。但是这种法子需要硬碰硬，就像土匪劫镖，需要和镖师上一架，有过硬的实力才能得手。本地帮会往往“硬爬”成功的同时，自身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有时甚至劫不下土，反而损失惨重，以至于白忙一场，得不偿失。

渐渐地，本地帮会发现“硬爬”的成本实在太高，还不如“偷抢”来得划算。“偷抢”就是搞突然袭击，瞅准州帮运送鸦片的空子，也不用将所有的土都抢走，只抢它几宗货物，抢了就跑，这样来无影，去无踪，被抢的州帮往往查不到是哪处帮会所为，又因为贩卖鸦片是非法经营，不敢在租界报案，只能闷声不响吃个哑亏。

因州帮运土有陆路和水路之分，因此本地帮会的“偷抢”也分为陆路和水路两种方式。

陆路上偷抢叫“套箱”，专门针对州帮陆路运土时多使用煤油箱掩护的习惯，抢土者乘坐马车，事先准备好木匣子，当运送鸦片的经过时，抢土者突然快速上前，趁运土不备，迅速用木匣子套住煤油箱，搬上马车即飞驰而去，绝不和运土做任何硬碰硬的接触，运土往往顾及剩余货物的安全，不敢贸然追赶。

水路上偷抢叫“挠钩”，是最近一两年才出现的，针对的正是州帮的江上过土。本地帮会如法炮制了州帮接应麻袋时的办法，事先打听好江上过土的具体时间，然后驾着舢板埋伏在十六铺码的上游，等一只只装有鸦片的麻袋顺水漂来时，便划着舢板冲到江面上，用挠钩将麻袋迅速捞起，然后弄上岸装车就跑。

胡客夜渡黄浦江时所遇到的，正是上海本地帮会的“挠钩”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