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

北风鼓呼啸了一夜，鹅毛大雪也飘了一夜。待晨曦初露，大雪就像被金乌逐走了似的，悄悄停下了，留下满地镂冰碎玉。雪停之后，天气反而更冷。一迈出门，便觉寒风刺骨，必须把衣服裹的紧一点儿。

下完雪，就要扫雪。雪堆洁白无瑕，看似棉花堆、白糖堆，其实冰冷刺骨。内功练的好的，自然不在乎是寒是热。但街上扫雪的、堆雪的、用板车将雪拉走的，全是讨生活的平民百姓，没有一个武功高明的士。

皇城禁宫里，一向由小内监负责洒扫。其中有一，拿着竹扫帚四处走，结果在一条排水用的沟渠旁边，发现了一个覆满白雪的形雪堆。

他发现它时，还不信雪下盖着尸体，上前拂扫几下，立即露出一件灰色的鹤氅，一顶镶着白玉的发冠。鹤氅穿在身上，发冠顶在上。这居然真是一个死，而且死了许久，全身已冻的僵硬结实，显出不正常的姿态。

小太监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把翻到正面。这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层后面，神因惊怖而扭曲，五官悉数变形，面皮紫涨，活生生一张从幽冥中走出的鬼脸。

即使如此，他仍能认出，这是皇帝面前红中的红，新近册封的国师，“黑光上师”詹别野。

他周身无可见伤痕，鹤氅上只蹭了些泥土。附近白雪皑皑，没有血迹或脚印。这个连皇帝都尊称为“仙师”的绝世高，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这里。

小太监看见这张可怖的脸，当场发出一声惨叫，一坐在地下。起先，他还不敢盯着死尸使劲儿看，等看出这是詹仙师，心中惊上加惊，知这里出了大事，赶紧爬起身，撒腿直奔米公公米苍穹。

米苍穹正在喝茶，听完也变了脸色，匆匆赶来一看，惊的半晌一言不发。他所思所想，比小太监的多，长远的多。但无论他怎么想，詹别野横尸于此，绝不可能瞒过赵佶，亦不必瞒过。

此时赵佶尚未起身，所以他先召集宫中内监，要求他们暂停手上活计，开始搜查后宫。

查了整整一上午，方有前来禀告，说湖边的风荷别院里，正堂空空，家具摆设仿佛被小鬼搬运走了，原来的桌椅一张都没留下。屋子收拾的净净，似是经过仔细擦洗，却不知擦洗的原因。

然而，以米苍穹的慧眼如炬，仍未看出别院有异常之处。即使这地方发生过怪事，事后痕迹也被清理净，不想给他留下半点线索。

积雪无痕，代表詹别野死在雪落之前。他平时做事，米苍穹并不完全知。他为何前来别院，为何无声无息死去，均是难解的谜题。

米苍穹亲自动手检查尸身，确认死是詹别野，而非事先易容。他检查过后，发觉他死于溺水。换句话说，有制服了他，把他带到水沟侧畔，硬生生把他脑袋按进水里，死死按着，到他肺中充满冷水，彻底断气为止。

皇城中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自己。这当然不是他的。

米苍穹静立在尸身旁边，两条长眉一抖一抖，呼吸却轻匀缓慢。他看到最后，忽地长长吐出一气，没没脑扔下一句话，“真是何苦来哉。”

他等赵佶起床、用完午膳、心满意足地铺开纸笔时，才小心翼翼，婉转地说出詹别野已死。赵佶大吃一惊，随后又拒绝相信，非得去看看尸体。米苍穹劝阻半天，效果为零，只好带他去看。

赵佶看了詹别野变形的面孔，自己的脸也扭曲了一下。米苍穹赶紧把他扶开，却听他喃喃地道：“宫里是否有鬼？不然詹仙师怎会着了道儿？”

他越信任詹别野，詹别野之死给他的打击就越大。詹别野平装神弄鬼，施出百般神通，如今却死于非命，不是鬼做的，难道是？

尸身驱走了他吟诗作画的雅兴，使他心神不宁。他倒也知道，正事要找诸葛正我一办，遂要米公公召神侯及舒无戏宫。

米苍穹苦笑道：“是。”

赵佶思索半晌，又道：“把苏姑娘也叫来。她进宫的时辰，要和诸葛岔开。他们万一碰面，朕又得听那老子啰嗦。”

米苍穹略一犹豫，继续道：“是。”

黑光上死了！

这个惊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递出宫，飞驰至汴梁的大街小巷。诸葛先生尚未宫，便有许多从许多途径，听说詹别野的死讯。他们有的高兴，有的震惊，有的心怀鬼胎，唯独缺少真心悼念他的。

这些当中，要数苏梦枕反应最为独特。他和米公公一样，也长长长长地叹了气。

宫命案传到之时，苏夜正在吃一个千层油饼。她饮食很简单，但通常很致。油饼旁边，放着一碗汤，三碟菜，还有胡堆放在小箩筐里的点心。她的筷子从容地伸向牛，牛肥厚鲜，色泽亦很诱，飘着袅袅热气。

苏梦枕盯着筷子和牛，同时问道：“是不是你？”

杨无邪送来信，旋即走了，临走之前，意味长地看了苏夜一眼。他已离开，苏梦枕却代他问出他的疑问。

苏夜眼皮都没抬，一派无动于衷，“除了我还有谁？自然是我，我昨天杀了他。”

苏梦枕冷冷道：“你为啥不告诉我。”

苏夜笑道：“我知道尸体第二天会被发现，何必着急？我特意等到现在，等你惊讶完毕，再向你解释具体过程。你想听吗？”

苏梦枕不作声，继续用寒意森然的眼神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苏夜放弃招纳詹别野，所以出手毫不留，务要在最短时间内杀了他。詹别野绝招尽出，甚至使出“黑”这种恐怖的功夫，依然无力回天。

她和他在风荷别院激战，打碎屋中所有摆设，颇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将他生擒活捉，压制在地。

他准备毁尸灭迹，她也一样。到了真要下手时，她忽然改变主意，把他带到离案发地点最近的水沟，活活淹死了他，让他躺在那里，随后返回别院，将一切痕迹清除殆尽，清不掉的就放进玉佩空间，留下一个空的正堂大屋。

她至今不知温泉、何流两的名姓。自从背后那掏出短剑，一剑刺向她后颈，她便不再关心他们是谁。她取出化尸水，化去他们的尸体，包好残骸，同样扔进天福地。因此，米苍穹再怎么大张旗鼓，寻找詹别野之外的死者，也是白费心力。

詹别野在水沟里溺死，尸身上缺少能够辨认出凶手身份的痕迹。没有痕迹，就没有证据，就无能够随便指控她。她这样做，很可能是不满太师府做尽坏事却不必担负责任，一时义愤的举动，但她不打算为自己做心理分析。

詹别野的死亡，乃是宫中恐怖片般的场景。对她而言，能够吓吓别，已经足够了。

“他养尊处优十多年，天天美食、美酒、美，武功势必大不如前。我想他是太有信心了，才贸贸然暗算我。”苏夜淡然道，脸色一如平常。

苏梦枕哼了一声，却没说话，显见接受了她的说法。或者他认为，这个师妹的秘密将永远保持下去，问也白问，索任她去了。

苏夜随便说家武功不行，毫无心理压力。反正死长眠不醒，无法从坟墓里跳出来找她算账。但她见到米公公后，并未采用同一套说辞，更不肯承认她就是那个杀凶手。

她奉诏宫，一下马车，就看见面色红润，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的米苍穹。米苍穹独自一，在宫门等着她，自然是有话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