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光上站在那儿，忽然说了句出意料的话。他说：“这都是太师的意思。”

他声音十分平静，似乎不害怕也不紧张，因为他其实是个藏不露的。他修炼的心法叫作“黑光大-法”，练出一身诡异气功，被称为“天下一般黑”。连蔡京、童贯都看不出他的真正实力，对他缺乏真实细致的了解。

因此，他自视甚高，敢只带两个对付苏夜。他的气功登峰造极，远胜江湖普通高手。他不屑六合青龙，不屑大开大阖三神君，听说他们战死的消息，只认为是他们自己本事不够。

这应该是件手到擒来的任务。但他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至此仍未从惊讶与意外中恢复过来。他那句话，实实在在地反映出他的心。

这两一来自温家，叫温泉，一来自何家，叫何流。他们外表像十几岁的少年，事实上一个二十多，一个三十多。两投奔黑光上后，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常扮作小内监，随他在宫里行走。

他们尚未得到动手的机会，就死于非命。黑光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掀起了千军万马，恨不得回到一个月前，向蔡京讨要真正厉害的温纵横等。

他能杀谁，谁能杀他？

两目光灼灼，相互瞪视，仿佛两个积怨已久的死敌。苏夜长叹一声，微笑道：“幸好太师不在这里，没听见你的推诿之词。不然，他老家说不定会气个半死，当面反驳你呢。”

詹别野额很高，使觉得他很聪明。额依然光洁，并未出现汗珠。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竟很坦然地道：“我小觑了你。”

苏夜笑道：“是不是觉得事不对劲？是不是有了不祥的预感？”

黑光平静，她却安详。她安详的就像身处鲜花盛放的花园里，正享受着清风的微醺吹拂。詹别野冷冷盯着她，盯的久了，蓦地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感觉她的身影半虚半实，难以判定位置。

他每定睛一看，苏夜都有微不可觉的偏移，不肯帮他建立信心。他呆呆望了一会儿，忽地意守灵台，低眉顺目，冷冷道：“你如此说，可见你的心已了。”

苏夜失笑道：“真没。”

她仔细打量黑光，恨不得透过他的外表，看穿他的心灵。黑光上非常有用，若没用，蔡京不会与他勾结，送他金银美。但她遗憾地认为，这不是她能利用的物。

他内功练的不可测，真的很，所以绝大多数控制的手段，难以在他这里发挥效果。如果她给他下毒，那么他脱险后的第一个行动，一定是直奔太师府，向蔡京手底的高求救。

她不信他的品德，不信他能知识趣。方才明明有个倒戈机会，他却亲手扔掉。于是，她再不抱任何希望。

道袍鹤氅无风自动，微微颤抖着。詹别野全身上下，起了一阵战栗。这不好，但也不坏。

他低着，他的面孔渐渐模糊，好像被一团朦胧黑光遮住，令看不清五官。他内功之强，居然到了以真气影响容貌的地步。

黑光上的称呼，正是来自他的武功。他独自创立黑光门，也的确有资格开宗立派。苏夜总算明白，他为何能与米苍穹井水不犯河水，在大内和平共处了。

就在此时，詹别野眼角，陡然瞥见另一道黑光。苏夜身着白衣，衣袖自然也是白的。在一片雪白衬托下，那抹漆黑光芒更是惊心动魄。

这道光从她右边衣袖滑出，落到她手中。落下之际，他才看清那是一柄短刀。刀身通体漆黑，犹如一段黑沉沉的乌木，虽然薄，却很密实，似乎不会透光。奇怪的是，刀锋每次反侧，都可反光线，闪出迷离的黑光。

苏夜面对不可捉摸的强敌时，从来不用青罗刀。她怕双方锋期间，青罗刀遭毁去。然而，她掣出夜刀之后，即便不自报家门，也算是主动泄露身份。像詹别野这种，肯定听过五湖龙王，知道她是大宋江湖上，唯一一个使用黑色短刀的。

到了这个地步，詹别野平静自若的面具终被打。他一见黑光，立刻吸了一气。他那张面庞上，仙气瞬时退去，换上与凡一般无二的惊愕。

他想了很多很多，脑子开足马力，拼命回溯那些传闻谣言，试图想出她和五湖龙王的关系。遗憾的是，奇迹未曾发生。他步许多之后尘，愣了再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仍然得相信。

“哦。”他说，不像说出的一个字，倒像一声叹息。

四下无，四下当然无。风荷别院空无一，天澹镜湖上也没有。方圆三百米之内，只有他和苏夜。他知道，苏夜也知道。她悉心反复聆听搜查，听不到任何的心跳呼吸，才放心拿出夜刀。

詹别野喉滚动了一下，问道：“苏梦枕知道吗？”

苏夜道：“不知道。”

詹别野既惊愕，又茫然，神简直有点天真，“那……你想取而代之，夺走金风细雨楼？”

苏夜笑道：“真没这个意思。不过，我开始喜欢你了。”

“为啥？”

“因为每个知道我的身份后，都认为我是被师兄派去江南的，”苏夜微微笑着，笑容里总算多了几分真诚，“只有你，你认为我还有点野心，准备夺取他的基业。”

即便她是五湖龙王，詹黑光亦有一战的信心。他并未见过她，只听闻她一些战绩，例如在三合楼大战关七。但那一战中，她并没有赢。

他也笑了起来，尽可能镇静地道：“昔年楚狂燕狂徒，十三岁成为一代宗师，二十岁就打遍天下无敌手。想不到若年后，江湖上再度出现这等物。”

苏夜笑道：“我可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我不是败过吗，你不是知道吗？”

黑光上脸色亦很善变，方才有些泛白，现在经过一番调整，回到恍若无事的状态。她眼光一扫一扫，扫过他眉间、紧握的双手，和已有动作的双腿，只听他道：“我现在想起刚说的话，不由汗流浃背，惭愧至极。”

苏夜点点道：“你的确应该。我拿出刀以后，你的注意力并非全在我身上，大部分在你身后的门。”

黑光上没有否认。

苏夜道：“我知道你想逃。大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绝非杀的好地方。后宫之中，也有米公公、公孙公公一高。”

詹别野一阵泄气，缓缓道：“我轻功不必比你高，只需逃到有之处，你就不会动手。”

苏夜声音沉了下去，“是，所以你逃不逃？”

詹别野的声音却大了起来，“我不逃，我不能把后背对着你。我很怀疑，天下有没有一个敢这么做。”

苏夜笑容不见了，面无表。她望着他，眼神就像两支冰刀伺机待发，随时准备戳他一刀。她吻如同长辈对晚辈，平和而冷淡，“你有这个志气，很好。但从你打算逃走时起，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有本事做她对手的，不至于未战先逃，所以她不担心天下第七，也不担心黑光上。

詹别野身体扭动着，扭动的越来越快。他平时仙风道骨，有如得道高，此时却迸发出一邪异的妖气。一开始，他只是脸上罩着一团黑气，如今整个身子都成了黑气。

与其说黑气，不如说妖气。他扭动得如此之快，几乎成了一条不住晃动的龙卷风。他所在之地，也变为一个黑色地带。别看向他时，会觉得那里被黑暗吞噬，光都不进去。

光不透，黑光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