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阳光从茅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王军的侧脸上，能看见他下上淡淡的胡茬，还有眼角一道浅疤——不像李石的疤那么狰狞，像是被什么锐器轻轻划了一下。

“你是谁？”王卫国突然问。他想知道这个救了自己的男，到底是什么来。

王军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像晋察冀的山泉水，清得能看见底，却又不见底。

“王军。”他回答，“武工队队长。”

“你认识我爹娘？”

“认识。你爹王老实，给武工队修过枪。”王军把捣好的药末倒进一个粗瓷碗里，“你娘，给我们送过报。”

王卫国的心又是一沉。“送过报”这四个字，在这年，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他们……”

“你爹是好样的。”王军打断他，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肯定，“去年掩护我们撤退，拉响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的。你娘……被抓的时候，咬掉了鬼子的半只耳朵。”

王卫国愣住了。

属于强子的记忆里，爹娘都是温和的普通。他从没想过，那个会在夜里给步枪上油的木匠爹，会拉响手榴弹；那个总絮絮叨叨的娘，会咬掉鬼子的耳朵。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爹娘早就成了他们自己中的“英雄”。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强子的哭嚎，是王卫国的、带着成年克制的哽咽。他想起自己那个总喝酒骂领导的爹，想起天天催他找对象的娘，突然觉得，不管在哪个时代，爹娘都是一样的——平时看着普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发出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勇气。

“哭吧。”王军把一碗刚煮好的药递给他，药汤是绿色的，冒着热气，“哭完了，就得像个爷们儿一样活着。”

王卫国接过药碗，烫得指尖发麻。他吹了吹，一气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却奇异地压下了心里的痛。

“我跟你走。”他说，眼神里的迷茫少了些，多了点什么——那是强子对爹娘的思念，也是王卫国对生存的渴望，混合成一种新的、带着韧劲的东西。

王军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他站起身，把铜臼和铜杵收起来，动作净利落。

“先养好身体。”他说，“等你能跑能跳了，我教你本事。”

“什么本事？”王卫国问，眼睛亮了起来。

王军走到门，回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道浅疤像镀了层金边。

“能让你活下去的本事。”

风从门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药香。王卫国坐在土炕上，看着王军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团混的麻渐渐理顺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会对他这个“异类”露出怎样的獠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不能让强子白死，不能让爹娘白白牺牲，更不能让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埋在 1942年的土里。

“王卫国……强子……”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最后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决绝，“从今往后，老子就是王卫国了。”

药碗里的药渣沉淀在碗底，像一片小小的、杂的战场。而他的战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