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得着我们？”披氅的嘴硬。

“今晚管得着。”一名牙门压低的嗓音从旗后传出，“粮安令在此，旗在此，水在此，民在此。你动了水，就是动了民。动民，军法伺候。”

披氅的吐了唾沫，扭想走，却在第三面旗抬起的方向停了一下。那是南角的牙门旗，远，低，却稳。这旗立在那里，像在说：今天有路。

披氅的骂骂咧咧退去。他走得很快，靴底的泥在巷石上印下一串紊的印子，很快被风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井边的短刀手长出一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鸩松开按住他的手，手心也是湿的，却不是汗，是井里的水气。

她低声道：“继续。”

——

夜里最的那一段过去了。水再灌一次，井下的板缝更松。

油布袋一袋袋上来，件件被悄无声息地带走。护路的把“安”石收好，又换上刻了“稳”的小石。路像被从黑里一点点刻清。

“够了。”郭嘉举手，“收。”

“太学的匣取两，帛取十三卷。秘府的匣一，药窖的方书十七册，太史令星历室……”程昱翻看清单，“只取到一个铜圈和一枚残印。”

“不急。”郭嘉道，“星历室真正的东西不会放在第一层。那井还要养两夜。水到，木松，再去。”

“明便要去谷了。”夏侯惇道，“手分得过来？”

“分得过来。”郭嘉说，“水队与旗队不必全在城里。我们把‘路’刻到心里，把‘旗’在远处，他们自己会沿着路走到旗下。谷那边要快，城下这边要稳。”

他抬眼，看一眼废城的黑影。

观星策在心中缓缓收卷。卷角还亮着一线，像有一根极细的弦从远处拽着这边的命。那根弦不该在此刻被碰断。他按住胸的疼，像按住一只将要张的蛇。

“奉孝。”曹又一次走近，“你要的‘遗珍’，可得其半？”

“半够了。”郭嘉道，“今晚我们不是取尽，而是把门打开，把路修好。明之后，诸侯争‘先登’，我们只需端水，扶，举旗。到那时，城下与关道上，都会有把我们的名字带出去。”

“带哪两个字？”曹笑问。

“‘安’与‘稳’。”郭嘉看着他的眼，“你要天下说你仁而不弱，勇而不。那便是‘安’，便是‘稳’。”

曹的笑意了半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这牙，露得刚好。”

风吹过，旗面轻轻抖了一下。井的绳子也轻轻抖了一下。

远处有极轻的琴声，像有在灰里拨了一下弦，又停了。那声音像把夜划开了一道极窄的缝。缝里露出一点亮，不是灯，是一种更久的光。

郭嘉没有回去找。他知道，那里埋着未来的某个“相逢”。他此刻要做的，不过是让路，刻字，守住水。

天将明未明。水缸里的水映出一线极浅的白。小小的“安”石静静地躺在缸底，像一枚心脏。

井下的风停了一会，又动了。风里有灰，有盐，有从某一本书页里散出来的香。

“收队。”郭嘉低声说。

众应。旗一面面落下，水缸一只只移开，脚印被风抹平。

废城重新归于沉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水渠依旧在，浅浅地，向西。

它像一条在心里悄悄开出的沟，表面平静，实则把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引向某处。

那里，不是城门，是关。那里，不是功名，是心。

他握紧袖中的竹牌，轻轻弹了一下边。竹牌发出一声极难听见的响。

那声响像提醒他：蛇的牙，不在夜里露尽，在火后与水前。

今夜，他们在火后与水前，把第一道字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