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灰尘被夜风吹得一。

“井门一，开了。”她对守在井边的短刀手说，“里面有匣与帛，匣先走，帛后走。别急，水还要再过一遍。”

“二井在哪里？”短刀手问。

“我去看井沿的石缝。旧井的石缝不是直的，有微微的‘喘’，那才是路。”她说完，不再多话，像一条黑鱼掠另一井的影子。

——

郭嘉没有井。他守在水边。

护路的兵把水缸一只只摆在巷，缸里水浅而亮，漂着几片盐叶。

老扶着小孩，战战兢兢地沿着墙根躲着走，见到水，眼底那根弦便慢慢松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描述的声响。他们看见了“粮安令”，便像看见了熟路。

有把手探水里，摸到缸底一枚小小的圆石。石上刻了一个字，粗糙，却很稳：安。

“你真把路刻到他们脚底下去了。”程昱看着这些缸，又看他，“你这条蛇。”

“蛇不咬，只在该咬的时候露牙。”郭嘉说，“你看，他们脚步自己往这边来。”

风从废城上蹿下来，裹着灰与未散尽的热。郭嘉抬眼，眯了一下。

观星策在眼底缓缓展开，像一卷在黑夜里自明其光的卷轴。卷心不是天空，而是城。城的街巷一根根发亮，像筋络。几处暗处有亮点在熄灭，另一处的黑地里却缓缓浮出一点薄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太学的地窖活了，太史令的星历室还在喘气，药窖在滴水。还有一处，他看不清，像有一根琴弦在灰里颤了一下，又止住。

那一弦的响让他的胸收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稳住气，没去找那一弦。他知道许多事应该在以后发生，不在此刻。

“星图如何？”曹自背后走来。他的甲叶上有灰，肩的铆钉在暮光里微微发冷。

“洛阳的板块在亮。”郭嘉沉声道，“下一颗星在此地之中，正熠熠。”他看着那卷在心底的星象，听见里面传来一种极轻的声，像远河在夜里醒来。

星与城重叠，城市变成一张铺展开的棋盘。他握了一下袖中的竹牌，指节微疼。

曹看他一眼：“你要的东西，值得这样折腾？”

“值得。”郭嘉说，“这些东西不在谁旗上，而在谁心里。我们的敌可以抢城，烧宫，斩，我们抢‘根’。根在谁手里，苗就朝谁那边长。我们救百官，也救书。救书，是救心的一半。”

曹笑了一声，笑里有一丝荒芜之后的清明：“好。救书救，皆在‘救’字里。你去指。我来担名。”

“主公只需做三件事。”郭嘉说，“第一，不与诸侯争‘先登’。第二，今晚发‘粮安令’，水缸按巷二十步一置。第三，明白，在废城南角树一面牙门旗，不需太高，只需让远远看见。”

“树旗作甚？”曹问。

“让知道这里有在。”郭嘉答，“不在抢，在救。旗只作‘声’，不作‘功’。”

曹点：“依你。”

他转身，忽又回望：“奉孝，你胸还撑得住？”

“撑得住。”郭嘉淡淡一笑，“主公若愿，我愿多撑几年。”这句与昨无别，可他说完，喉间还是牵了一下，咳意在胸腔里蜷了又散。

他把它压下去，声音恢复平整，“夜后，水再灌一次。井下的板会松。让一层层起。轻，稳，慢。别把琴弦踩断。”

“琴弦？”曹不是很明白。

“城里的气要收在弦上。”郭嘉不做多解释，“弦断了，声就散了。”

曹嗯了一声，转身去调遣兵马。

——

夜色终于落下。

城像一块在火里过了的铁，此刻被丢进冷水盆，发出细细的刺声。护路的兵提着灯，灯光被风吹得歪来斜去，像一群收拢不住的萤。

井的绳子一根根紧了又松，油布袋被一点点拖出地面，鼓胀的形状在灯光里起伏，像活兽的背。

“慢。”鸩在井边低声。

她已经开了两井。第三有些怪，井壁有一道被火烤得发亮的裂纹，裂纹像从地下延伸上来的闪电。

她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见极轻的风声从裂纹里钻出来。她把蛇牌挂在更显眼的地方，又在井系了一圈更密的湿帛。

她滑下去。井底的甬道更窄，石地上有长长的拖痕，像有曾经背着东西在上面走。她摸到一间更小的室，室中摆着一具形状奇异的木架，架上竖着十三根细竹柱，柱各有小孔，孔里穿着发黑的丝。

她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风一过，丝在黑里极轻地颤，发出像笑又像哭的细声。她不喜欢这声音。她本能想把丝扯断，又按住了手。

她转身，将墙角一架小小的箱子抽出。

箱子很沉，边角扎手。她把箱子放到地上，用刀尖挑开。里面有几卷薄薄的竹简，竹简上涂着一种她不认识的药，颜色像枯藕。还有一枚刻了“御”字的铜片，薄，轻，像蚊翼。

她把铜片塞进衣襟里，把竹简包进油布里，再把箱子放回墙角，不动其原状。她出去，把油布袋挂上绳子。绳子轻轻一跳，像井里的在点。

她正要转身，忽然停住。

她听见井外有脚步。脚步不重，不像兵，更不像百官。是另一群来得比风更早的，脚上带着一种急遽的贪婪，那种贪婪像遇见星火，立刻要烧起来。

“来客。”井的短刀手低声说。

“别动。”鸩在黑里吐出两个字，声音像两粒沙。

她从井里升起，半身出井，露出眼睛。那几个已经走进水缸排成的巷。

为首的披着一件油布大氅，氅角上一圈黑泥，像从牛肚里滚出来。他一见“粮安旗”，笑了一声，笑里全是对旧令的轻蔑。

他伸手去扯旗。旗杆很粗，石座很稳，他扯了两下，扯不动，就骂。

“活的。”他回吼，“把缸掀了，看看里面有什么。”

有伸手去掀第一只水缸。缸底的圆石摩擦声被夜风吹散。鸩开：“令。”

那抬，没看清是谁，骂一句脏话。

“令。”鸩又说了一次。这次她的声音里有水。不是的柔，也不是兵的硬，是井里的水那种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冷，冷得能把的心疼一下。

那迟疑了一下。披氅的把短刀一晃，笑：“你们牙门的？令是什么？”

鸩把蛇牌在井晃了一下：“旧例。粮安令行走，先令，后取水。令不对，水不动。你若非牙门，别动了民心。”

“民心？”披氅的笑得更响，“民心能当饭吃？”

“能。”鸩淡淡道，“能让你明还有路走。”

披氅的不信。他挥手。手下已把第二只缸掀翻，水泼在地上，把灰尘压成泥。泥里有一枚刻“安”的石子，石子一露，井边的短刀手把手按在刀柄上。鸩伸手按住他。

披氅的继续笑，笑声还没完，巷尽的影子里忽然走出两名牙门。

那是夏侯惇派来镇的。两不提刀，只把旗一抬。

旗与旗遥相照应，旗面上的纹在夜里像墨里透出的一线光。披氅的笑立刻短了一寸。他环顾，发现两侧的屋檐下也站着几个，灯很低，影子很长，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们站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