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 风雨谋生，化悲痛为力量

1976年的风，总带着一化不开的湿冷，刮过苏北平原的土公路时，会卷起漫天尘土，遇上雨天便搅成黏稠的泥浆。发布页LtXsfB点￠○㎡那年我八岁，刚上二年级，书包是母亲用粗布拼缝的，课本边角卷着毛边，却被我摸得发亮。子像村那条浑浊的小河，平缓地淌着，直到9月9那天，广播里低沉的哀乐突然划天际，将所有平静都击得碎。

那天下午，我正和同学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弹玻璃球，教室里的广播突然中断了课间音乐，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的气氛。校长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凝重得吓，他让各班班主任把学生带回教室，不准再吵闹。我们扒着课桌边缘，看着老师红着眼圈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白纸，声音哽咽地说：“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

“逝世”两个字从老师嘴里说出来时，我还似懂非懂，只看见前排的生突然哇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老师没有制止，她自己也转过身去，用袖擦着脸。很快，哭声蔓延了整个教室，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广播里开始播放悼词，那悲壮的旋律钻进耳朵里，让心里堵得发慌。放学路上，往喧闹的村道变得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挂上了黑纱，田埂上活的乡亲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蹲在地上默默抹泪。

回到家时，父亲还没从镇上赶回来。母亲正坐在灶台前发呆，炉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锅里的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看见我进门，她一把拉过我，指着堂屋墙上挂着的毛主席画像说：“以后再也见不到毛主席了，咱们能有饭吃、能上学，都是他老家带来的福气啊。”画像上的毛主席笑容温和，胸前佩戴着红领章，母亲已经用黑布在画像四周镶上了边框，角落里别着一朵白纸做的花。那天晚上，父亲夜才回来，浑身淋得透湿，裤脚沾满了泥点。他没顾上换衣服，就径直走到画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坐在门槛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布满皱纹的脸。

父亲是个挑夫，准确地说，是个帮供销社运送货物的临时挑夫。那年月，农村通不便，镇上的供销社要把盐、布匹、农具这些东西送到周边的村庄，全靠父亲这样的挑夫用扁担挑着走。父亲的扁担是枣木做的，被磨得油光锃亮，两端挂着两个厚实的竹筐，每次能挑一百多斤的货物。他的肩膀上有一块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累月被扁担压出来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块石。母亲总劝他少挑点，可父亲总说：“多挑十斤，就能多挣两毛钱，你和孩子等着钱用呢。”

我们家住在村子最西，土坯房低矮昏暗，墙面上糊着的报纸已经泛黄卷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咳嗽，不了重活，家里的重担全压在父亲肩上。我还有个三岁的妹妹，嗷嗷待哺，钱、医药费，还有我上学的学费，每一笔开销都像一座小山，压得父亲喘不过气。为了多挣点钱，父亲不仅帮供销社挑货，还会在农忙时帮乡亲们收割庄稼，夜里去河边捕鱼，凡是能换钱的活计，他几乎都做过。

毛主席逝世后的那几天，全国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镇上举行了追悼大会，父亲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我去参加。那天的天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广场上挤满了，每个都臂戴黑纱，胸佩白花，神肃穆。主席台上悬挂着毛主席的巨幅遗像，遗像前摆满了花圈，哀乐声一遍遍地回响。当主持宣布默哀三分钟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呜咽声和隐约的啜泣声。我看见父亲低着，双手紧紧攥着拳，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白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默哀结束后，有上台发言，讲述毛主席的丰功伟绩。台下的们听得热泪盈眶，不时有高喊：“毛主席永垂不朽！”的号，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我虽然听不懂太多奥的道理，但从大们的神中，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毛主席的崇敬和戴。就像父亲常说的，毛主席带领穷翻了身，让大家有了土地，能吃饱饭，这样的领袖，值得所有怀念。

追悼大会结束后，父亲没敢多耽搁，他还要赶在天黑前把一批盐送到十里外的李家庄。那天下午，天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父亲把扁担扛在肩上，竹筐里的盐用塑料布仔细裹好，他让我先回家，自己则披着一件旧的蓑衣，一扎进了雨幕中。我站在村的老槐树下，看着父亲的身影在雨中越来越小，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把他的裤腿淋得湿透，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那天晚上，父亲直到半夜才回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蓑衣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很快积起一小滩水。母亲赶紧烧了热水，让他泡脚，又给他煮了一碗姜汤。父亲一边喝着姜汤，一边说：“路上的泥太了，挑着担子走不动，摔了两跤，还好盐没湿。”我看着他膝盖上的泥渍和擦的皮，心里一阵发酸，忍不住问：“爹，这么大的雨，你就不能明天再去吗？”父亲摸了摸我的，叹了气说：“傻孩子，供销社等着要货，乡亲们也等着用盐，咱们不能耽误。再说，多挣两毛钱，就能给你娘买包止咳药了。”

那些子，父亲总是早出晚归，顶风冒雨地赶活计。有时候遇上雨，土公路泥泞不堪，他就脱了鞋子，光着脚在泥里走，脚底被石子划了，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样接着。有一次，他帮供销社挑一批布匹去邻镇，回来时遇上了大风，狂风把竹筐吹得左右摇晃，他为了稳住货物，硬生生把腰扭了。晚上回到家，他疼得直不起腰，母亲给他贴了膏药，让他歇几天，可他第二天还是咬着牙出了门。他说：“歇一天就少一天的工钱，家里等着钱用，我歇不起。”

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常在夜里偷偷抹泪。她会把父亲换下来的脏衣服连夜洗净，缝补好磨的袖和裤脚，第二天一早再把晾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父亲床。她还会在父亲出门前，把两个红薯或者玉米饼子装进他的袋，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注意安全。而我能做的，就是放学回家后，帮母亲喂猪、拾柴，照看妹妹，尽量减轻家里的负担。有时候，我会坐在门槛上，望着父亲远去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希望天气能好一点，不要再刮风下雨。

1976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冷。毛主席逝世的悲痛还没完全消散，生活的重担依然压在父亲肩上。但我能感觉到，乡亲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哀伤，却没有停下劳作的脚步。田地里，们依然在忙着收割庄稼、播种冬小麦；集市上，小贩们依然在吆喝着叫卖；像父亲一样的挑夫们，依然在顶风冒雨中运送着货物。就像广播里说的，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毛主席的遗志，把子过好。

有一次，父亲挑着货物路过学校门，正好赶上我们放学。我看见他站在路边，扁担靠在肩上，竹筐放在地上，脸上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容。同学们都围了过来，看着父亲肩上的老茧和磨得发亮的扁担，老师走过来，握着父亲的手说：“老高，辛苦了，这么大的风还在活。”父亲憨厚地笑了笑说：“不辛苦，为了家，为了子，点活算啥。”那天，父亲从竹筐里拿出一小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那是供销社老板奖励给他的。糖块裹着一层透明的糖纸，放在嘴里，甜丝丝的，那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甜的味道。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雨水也越来越多。有一次，父亲要去二十里外的镇上送货，母亲凌晨四点就起床给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