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赵长卿见朱老太太气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叫丫环取了静心丹来，服侍着朱老太太服了一粒，温声劝道，“不过一个丫的事，里误会是有的，老祖宗别大动肝火，都是我们晚辈的不是。”

朱老太太闭目长叹，道，“自你大舅爷出去做官，一晃将将四十年了，除了我去帝都住过一阵，他回边城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不多不少，只有八回。这些年，我身边所伴的，就是你们这些孩子。你祖母是个心里有嘴里不会说的子，我常说她笨，如今看来，这笨得有笨的好处，起码子孙孝敬，比我这老婆子有后福。”

赵老太太也是发花白的年纪了，见朱老太太伤感至此，不禁道，“母亲莫这样说，咱们都是母亲的儿子孙呢。”

朱老太太叹道，“我在一，你每月来看看我，这是咱们母的分。我若哪天不在了，你也不必再过来了。这个家，也就是这样了。”

“好了，都下去吧，我也累了。”

赵长卿自幼就常来给朱老太太请安，虽说比不得朱铃她们守着的亲近，这些年，与朱老太太也很有些分。朱老太太是怎样辛苦的为这个家族费尽心血，赵长卿是眼见的，如今，朱老太太灰心至此，赵长卿亦是心下酸楚，含泪道，“老祖宗若是累了，不如去太爷别院住些子，少来夫妻老来伴，彼此做个伴多好。老祖宗心一辈子，也够了。”嫡亲儿孙，都凉薄至此！但凡朱大太太有一丝敬重之心，就不该将这种事拿到朱老太太面前说呀。

握住赵长卿的手，朱老太太老泪纵横。

朱老太太当天就有些不大好，不过三五便起不来身了，朱太爷也自别院赶回了家中，看过朱老太太后，朱太爷吩咐长子道，“把你二弟、三弟、五弟都叫回来。”

朱大舅爷脸色十分憔悴，道，“儿子这就去写信。”

朱六舅爷跟了朱大舅爷一道，与兄长出了屋去，低声商量，“大哥，孙辈的也都叫回来吧。”

朱大舅爷哽咽，“也好。”他不是那等不孝子，尤其对母亲，很有些感。这次辞官回乡也是想好生尽孝的，却不想母亲被自己的老妻气得一病不起，这叫朱大舅爷如何心安。若不是看着底下儿孙，朱大舅爷掐死朱大太太的心都有了。

朱大太太更是吓得不轻，她自恃帝都出身，娘家书香门第，兄弟子侄皆有官位，又一路随着丈夫显贵多年，的确有些看不上老家这些亲戚。就是对公婆，朱大太太说句良心话，鲜少在公婆跟前立过规矩，自然少些敬重。可是，这跟把婆婆气死是两码事啊！这事若传出去，她也不必活着了。只是如此家里都在着急朱老太太的身子，暂且顾不上她罢了。

与朱大太太一样心惊胆战还有朱六太太，这一位完全是想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瞧上，倒把自己折进去了。若别家的事，朱六太太还可能会劝着朱大太太些，偏生是事关赵家，当初因朱庄的事，赵长卿来闹了一场，朱六太太早嫌够了赵家！何况，在她眼里，赵家还是当年赵老太太新寡，带着儿子上门求助几十两银子的赵家呢！如今赵勇不过做了百户，就这般不将朱家放在眼里，赵长卿一件小小丫，便敢欺上门来将一门长辈骂得颜面全无！这叫朱六太太如何能咽下这气！朱律与宜华有私，偷偷把弄在外养着，这事瞒不了，也瞒不过！朱大太太最是个帮亲不帮理的脾气，尤其宜华是赵蓉的贴身丫，朱大太太一把邪火烧到赵家上！朱六太太知道了只有看赵家笑话的，却不想酿出这样的事端来！同朱老太太多年婆媳，朱六太太如何不知道婆婆的厉害，当朱老太太点出她站岸看热闹的事之时，朱六太太就知大事不妙，却再也料不到赵老太太因此事气到这番田地的！朱六太太既怕且悔，心事重重的，竟也跟着躺下了。只是朱六舅爷如何能饶得了她，不要说病，只要还有一气在，搀也要叫把朱六太太搀去！

朱明堂也打发去甘肃府叫备考秋闱的儿子叫回来，袁氏几都在班照顾朱老太太，私下同丈夫叹道，“老祖宗年前还说等庆哥儿中了举家里好生热闹热闹呢。”

朱明堂叹，“我先时还预备着，待老祖宗九十上，家里得大办。”

袁氏眼圈儿微红，“也怪我，笨嘴拙舌，没好好劝解老祖宗……”心里到底怪朱大太太行事不谨，星点儿大的事就拿到老家面前嚷嚷，这把年纪的了，哪里还禁得起一场气。当然，还有自己的婆婆朱六太太……

事关长辈，朱明堂不好谈论，道，“别说这话，二姑妈每天过来，这把年纪了，别劳累了老家，收拾几间上房请姑妈住下。”

“我早叫丫环收拾了屋子，二姑妈带着长卿住过来了。三姑妈也安排着住下了。不知道外嫁的三位姑妈回不回来？”

“先预备着吧。”

其实子孙们班也没什么用，朱太爷寸步不离的守着朱老太太，不过短短数，朱太爷一如漆黑发便熬得皓白如雪。便是有儿孙来劝朱太爷休息，朱太爷从不给他们好脸色看，悉数骂一顿撵出去。

袁氏私下央了赵长卿，“太爷也不比老太太小几岁，年轻这么着尚吃不消，何况老家。这么些儿孙，太爷就喜欢你了。长卿，你劝劝太爷，好歹歇一歇，真累着，咱们心里怎么能安呢。”

赵长卿道，“哪里用伯娘单独跟我说，我早劝过了。只是太爷要做的事，任谁都是劝不动的。太爷守着老太太，儿孙们在一畔，两个老一起伺候就是了。”

袁氏忧心忡忡，“那也只得如此了。”

朱太爷依旧只喜欢赵长卿，他还时不时对赵长卿道，“这一辈子，就是如此了。如这老婆子，一辈子不完的心；如我，一辈子吃喝玩乐；都是如此。其实，儿孙们来不来都一样，老婆子一辈子心，想必她是愿意见一见他们的。就不知他们愿不愿意见这老婆子了。”

朱大舅爷的心可想而知，道，“父亲这话，儿子羞愧欲死。”

朱太爷摆摆手，“说这些套话做什么，我只是随一说，你当没听到就是。你们这些庸，如何能明白我的话，我是跟长卿说的。”

赵长卿温声道，“这世间，也只有父母会这样剖心剖肺的对子了吧。”

朱太爷笑，“即便剖出心肺来，也得看家稀不稀罕。朱家在我与老婆子手上发扬光大，纵使死了，也不算没面目见列祖列宗了。老大老六，我与老婆子不在了，你们可撑得起朱家？”

朱大舅爷忙道，“儿子们尚需父亲母亲的教导。”

朱六舅爷劝道，“父亲，御医说只要好生保养，母亲定会大安的。”

朱太爷实在跟这两个儿子没共同语言。

大半个月后，满堂儿孙都到了，连带着重孙辈，一间屋子放不下，许多排到了院里去。朱老太太与朱太爷十子五，俱到了老太太床前，眼中含悲。

一剂千年参的参汤灌下去，朱老太太在晨间醒来，望着这些儿，朱老太太声音极轻，“养你们长大，我心中无愧。”

一句话说得众眼泪都下来了。

朱老太太道，“长孙呢？”

朱大舅爷的长孙朱明也是四十出的了，因离得远，当真与朱老太太没太的感。朱明跪在老太太面前，喊了声，“祖母。”

朱老太太微微点，问，“阿庆在吗？”这是重孙辈了。

朱庆极是悲恸，忙进来跪在老太太床前，朱老太太又问，“长卿？”

赵长卿强忍悲伤，“老祖宗。”

朱老太太又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