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走得很稳，车轴轧轧的响，那声音既单调又规律。

生自己都没发觉，她紧紧攥着小包袱，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手心里都出汗了。

渐渐的，车外的声音渐渐变得多而杂，生忍不住，微微掀起一角车帘向外张望。

外面的一切，让她觉得……

那样不真实。

她真的离开了王府？

可是外面的生活，她能应付得来吗？

虽然从前是做宫、做婢，可是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方式。

离开了那一切，前面等着她的又是什么？

生吸了气。

车子转了一个弯，拐上另一条街。

外传来叔叔的声音：“你还记得不记得这条街？”

生想了想，低声说：“不记得了。”

她根本不知道宫外的一切是什么样。

“嗯，这条街也变得多了。路重新修过，以前两边也没有这么多铺子。”

生原来的家离诚王府并不近，诚王府在京城西面，生的家却在城南。她心事重重，却不觉得这段路远，只觉得好象没过多长时间，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到家了，下车吧。”

生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

车帘被掀开来，叔叔伸手过来扶她。

他的手上全是硬茧。

生脚乍一沾地，没有站稳。在车上坐了那么半天一动都没动，脚麻了。

叔叔在一旁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嗯，没事。”

叔叔松开手，转过身给车夫结车钱。

生抱着包袱，抬起来看着眼前这扇门。

就是这儿吗？

她在这里没待多长时间，对这扇门印象不。

依稀记得是这个样子。

青砖黑瓦，门前踏脚处垫的是一大块青石。巷子处传来孩童嬉戏追逐的声音……不知谁家在洗衣，槌敲得咚咚直响。

往前望，隔着几房家，就是南城的一条大街。再往里望，那个重新漆过的门应该就是钱婶家……

对，就是这儿。

她心里踏实起来。

打发走了车夫，叔叔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回：“到家了。”

生点了点，看着他上去敲了敲门。

——敲门？

家里还有旁？

这个家……不是只有她和叔叔两个吗？

啊，不。

生立刻想到，也许叔叔是娶过亲的，也就是说，她还有婶子。有可能是以前娶的，也有可能是她进宫的那几年里娶的。

她的心又微微提起来。

如果有婶子，不知婶子是什么样的？好不好相处？

里面有应着：“来了来了。”

果然是子的声音。

门从里面打开，门里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上包着素帕的。

生打量着她，她也看着生。

不，生立刻想，这肯定不是她婶子。

这个的发都白了，年纪足可以当她。

难道……这个真是她？

生有点迷惑，更多的是慌。

她不知道如何称呼眼前这个。

她是谁？

怎么办？要露馅了吗？

如果是真正的生，肯定会认得自家亲戚的吧？

生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儿了。

那个又惊又喜，还没说话，眼泪就淌了下来，一把抓住了生的手，却问旁边站的：“这……这就是……”

叔叔点了下：“对，这就是生。”

他又对生说：“这是许婆婆……是你母亲的长辈。以前一直住在乡下，我才接了她来。”

啊……既然需要介绍，那这位许婆婆就不是生以前认识的了。

生松了一大气，乖巧的屈了下膝：“婆婆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长辈，但是总之是长辈没有错，该当孝顺有礼。

结果许婆婆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你给我见礼……我就是当初伺候……你母亲的下……”

唔？

这关系好象还很复杂。

叔叔替生拎着两个大包袱：“进去再说吧。”

“啊，对对，我糊涂了，快快快，进屋说话。”

生应了一声，被她半扶半拉着进了门。

隔壁的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生转去看时，那扇门却砰的一声又重重的合上了。

钱婶家……

生没怎么在意那个动静。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

院子显然是打扫过的，连砖缝里都扫得净净，窗棂上也没有一丝灰。院子不大，也没有多少杂物。

穿过院子进了堂屋。这屋子和生记忆中的一样，没有什么大变化。

不，变化也有的。

生记得走的时候，屋里显得凄凉寥落。现在看着感觉完全不同，门上挂了布帘，椅子上摆着垫子。桌上还放了一套茶具……只是这样微小的变化，却让感觉到了……温暖。

对，就是一温暖的，家居的气氛。

不再是只有她一个的，空旷的旧屋。

“累了不？这些年可苦了你了……”许婆婆拉着她坐下，上上下下仔细的把生打量了一翻，手掌也翻过来细看，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出来，引得生也心酸难抑。

没有关怀的时候，再苦也捱得住。

可是被这样一问，突然间压抑了多年的艰辛酸楚好象一下子开了闸，汹涌着朝外倾泄。

“没事儿……我运气也挺好的，后来在王府里的也都是轻省活计……”

“好什么……低三下四的伺候，由得家打骂作践……”许婆婆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间就脸色一变，迅速从悲伤变成了愤怒：“都是那起子黑心的小陷害勇子，这事儿咱不能跟他们算完”

勇子就是说她叔叔了吧？

生微微觉得奇怪。

许婆婆和这一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自己说自己是下，但她对叔叔并不恭敬客气，倒象呼喝自家晚辈一样。

嗯……多半叔叔小时候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名为主仆，其实份就如一家吧？

那么，许婆婆说的陷害，又是怎么一回事？

生觉得她的疑问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

不过她不急。

既然她已经回来了，那答案她早晚会知道的。

“快快，我烧了热水啦，你好好洗一洗，咱们去去秽气。以前的事儿都不要想了，以后啊……婆婆照料你，再不让你吃一点儿苦了……”

生还没来及说两句话，就被推进了里屋。

屋里已经摆了一只崭新的大木桶。里面盛着满满的一大桶水，桶边的窗台上摆着胰子，豆面儿，巾帕，绳……甚至还有一小瓶香露。

这排场……

生转再看，澡桶旁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