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新兰望着这一切，玄甲上的光渐渐变冷。她想起李星群说过的话：“百年胡化，民心早已不是汉心。” 那些士兵们虽不敢公然抢掠，却总在有意无意地用大启的规矩去丈量这片土地，而这片土地上的，早已把契丹的弯刀和马酒，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一个士兵跑过来禀报，说西巷的契丹不肯拆毡房建瓦房，还放火烧了送来的砖瓦。赵新兰揉了揉眉心，突然对亲卫说：“传我令，暂停换门牌，允许他们保留契丹服饰，但必须遵守大启律法。”

亲卫愣了愣：“那…… 发粮的事？”

“接着发，但要让他们用汉话道谢。” 赵新兰望着远处正在角力的契丹汉子，他们赤着上身，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和记忆里中原百姓的模样判若云泥，“慢慢来，百年的事，急不得。”

暮色降临时，冲突渐渐平息，却没再去领粮。契丹们聚在广场上，围着篝火烤羊，酒酣耳热时，有弹起了马琴，唱着东齐的战歌。玄甲军在街角布防，刀出鞘的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像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赵新兰站在府衙的高台上，望着那片跳动的火光。她知道，拿下大同府容易，可要让这些喝马、说胡语、视弯刀为命的百姓认同比和孔孟，比攻十座城池还难。夜风里飘来羊的焦香，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咳嗽声，这胡汉杂糅的气息，或许就是大同府未来的模样 —— 不是谁征服谁，而是在矛盾里，慢慢熬出一种新的活法。

府衙内的烛火燃到第五根时，赵新兰终于在案几前坐下。窗外传来契丹饮酒高歌的喧闹，她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将那份写满条陈的纸卷推到一旁 —— 移风易俗的事，终究急不得。百年胡化早已浸透这片土地的肌理，就像巷尾那棵老槐树，根系里盘着的不仅是汉的年，更有契丹的马蹄印。

“把战功册取来。” 她对亲卫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

亲卫捧着厚重的账册进来，牛皮封面烫着 “大启西征战功录” 七个金字，翻开时纸页间还夹着战场带回的风屑。赵新兰提笔蘸墨，先在首页写下 “种师道” 三个字，笔尖顿了顿，想起这位老将军在天门阵前拄着长枪不倒的模样，补充道：“西部战场首功，协守太原，调度有方。”

“杨可世” 的名字紧随其后。她想起那个总咧嘴笑的副将，在攻大同城门时被流矢擦伤臂膀，却举着刀喊 “跟我冲”，血珠子溅在玄甲上像开了串红玛瑙。“城先锋，斩将三员，身先士卒。”

写到 “曹佾” 时，烛火突然跳了跳。这位将门之后在天门阵时，带着三百死士从暗道潜，硬生生拆了对方的粮营，回来时甲胄上的箭羽比刺猬还密。赵新兰望着纸上的名字，突然想起他出发前说的话：“末将祖父曾败于天门阵，今该到曹家雪耻了。” 她在功绩栏里添了句 “阵首功，勇冠三军”。

高怀德、杨文广、呼延守信…… 一个个名字在笔尖流淌，带着硝烟与血火的温度。这些里，有的是跟着她从西部战场拼杀过来的老弟兄，有的是为天门阵专程调来的将门虎子，此刻都在账册上汇聚成大启的脊梁。赵新兰写得极慢，仿佛每一笔都在描摹他们在战场上的模样 —— 高怀德挥锤砸断敌阵旗杆时的怒吼，杨文广在箭雨中搭弓的沉稳，呼延守信背着伤员撤退时的背影。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笔尖悬在半空。

亲卫在旁提醒：“公主，监军王守忠的功绩还没记。”

赵新兰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关于五台县 “筹粮” 的密报上。白飞的字迹透着冷峻，将李家坳的惨状写得字字泣血，可结尾处又不得不承认 —— 正是那些沾满血污的粮食，让大军在围城时没断了粮。她想起王守忠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想起他在军议上拍着胸脯保证 “粮包在咱家身上” 的模样，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

“王守忠，” 她终于落笔，墨汁在纸上晕开，“筹措军粮三万石，解大同围城之急，功不可没。”

写完最后一笔，她将账册合上，牛皮封面的金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窗外的歌声渐渐歇了，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咚 —— 咚 ——”，已是三更天。

种师道不知何时站在廊下，见她抬便拱手道：“殿下还没歇着？”

“老将军看看这份名册，可有遗漏？” 赵新兰将账册递过去。

种师道翻到王守忠那页时，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合上账册：“殿下公允。只是…… 五台县的事，终究是根刺。”

“功是功，过是过。” 赵新兰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筹粮有功，该赏；可李家坳的血债，也总得有记着。” 她突然笑了笑，“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咱们还得盯着大同府的重建，那些契丹百姓的马厩旁，迟早要立起孔庙的。”

种师道躬身应是，转身时听见账房里传来算盘声 —— 那是吏员在核算各营的战功，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仿佛能听见新的秩序正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一点点生根发芽。

赵新兰重新翻开账册，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永远留在了天门阵的黄土里，可这册功绩录，终究给了所有一个代。至于王守忠那笔账，她望着纸上 “大功一件” 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意 —— 有些功，记在明处；有些债，得算在暗处。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在账册上，将那些墨迹染得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