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三年，八月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北直隶，张家湾。

时值酷暑，河水蒸腾的土腥气，夹杂着金属与燃油混合的诡异气息，在酷热中蒸腾弥漫。

运河两岸的垂柳都耷拉着叶子，如同枯萎的希望。

孙元化与王徵并骑而行，汗水湿透了官袍后背，但让他们心如焚的，是那份奉旨“述职”的诏书。

措辞平静之下，帝王心术如渊海，令不寒而栗，让他们一路北上，如赴刑场。

尤其是孙元化。

他心中所思所想，始终离不开在紫禁城处那位“死而复生”的君王。

天启皇帝朱由校，他的旧主，那位酷木工、曾让他孙元化得以一展西学所长的年轻天子，竟在“落水身亡”数年之后，于今年三月，以一种超越凡俗、几近神魔的姿态“重返”间，并迫使亲弟崇祯禅让帝位！

此事在朝野间引发的震撼，不啻于一场天崩地裂。

流言纷纭，有言天启陛下当年是借落水遁世，潜修大道；有言是太祖显圣，授以秘法，重铸乾坤。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一个事实：归来的，已非昔那个可以揣度的木匠皇帝，而是一位手段酷烈、心机沉的“再世之君”。

登基伊始，这位“再世天启”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孙元化的恩师、天主教护法徐光启，以及汤若望、罗雅谷等西洋传教士，以“邪教国”之名投诏狱。

那道明发上谕，如一把寒光闪烁的铡刀，斩断了他——“保禄”修士，对旧主残存的最后一丝温与期盼。

信仰与忠义，在他心中血模糊地撕扯，留下满目疮痍。

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在巨大的恐惧和对教会的愚忠驱使下，他做了一件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愚行——私自放走了被朝廷通缉的传教士班安德，任其逃往辽东，投奔了皇太极！

此乃资敌叛国的死罪！

怀着这滔天罪孽与无边恐惧，当他亲眼目睹张家湾码的景象时，所有的思绪都被一种面对神只之力般的绝望感所淹没。

这……这便是“再世天启”陛下赖以重临天下的力量吗？

码已化为巨大的战争堡垒。

数以万计身披蓝赤红战袍的南山营将士，正以一种令咋舌的效率与协调登船。

他们行动迅捷而沉静，数千的队伍，除了军官短促有力的令，和整齐划一的步履，竟毫无多余杂音。发布页LtXsfB点￠○㎡

他们的眼神锐利，神专注，看不到寻常行伍的散漫或好奇，只有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对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与执行，仿佛每一个个体都完美地融了这部庞大战争机器，成为了一个确咬合的齿。

孙元化的目光，凝固在那些士兵肩扛的火铳上。

作为登莱巡抚，他听过无数次过南山营在己巳之变中，如何以超越时代的战术和火力，在北京城下几乎全歼镶蓝旗，威震天下。

他知，这些带着螺旋刻痕的铳管和铳利刃，其良程度，早已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西方最湛的工艺。

皇帝陛下，根本不需要他孙元化那点引以为傲的仿制红夷炮的技术。

他的视线转向河滩，那里覆盖着帆布的数十门钢铁巨兽，以及那些发出闷雷般轰鸣、无需骡马便能驱动万钧重物的钢铁怪物，还有堆垒如山的、材质奇特的墨绿色金属箱……

这一切，都远超寻常“奇技巧”的范畴，这简直是非力量！

是先帝……不，是这位“再世之君”从幽冥或仙界带回的、不属于间的力量！

“王兄，”孙元化脸色惨淡，“陛下……已非凡。我等……我等蝼蚁之技，岂能陛下法眼？”

王徵脸色煞白，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毕生钻研的学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形同儿戏。

就在这时，一队南山营哨骑掠过，那冷酷的目光扫过他们，如同神只俯视蝼蚁，让孙元化周身冰冷。

他猛然意识到，陛下留他命，召他京，绝不可能是因为他还有什么技术价值。那会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恩师徐光启在狱中的求？

还是因为……陛下已经知晓了他私放班安德那桩足以噬咬他心肺的罪行，正要亲自清算？

这个念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两心事重重地离开张家湾，越靠近北京，窒息般的紧张气氛就越让难以承受！

官道已被管制，不时有背赤旗、浑身汗湿的塘马疯狂抽打坐骑，嘶声力竭地喊着“紧急军报！阻路者死！”，风驰电掣般掠过，扬起漫天尘埃。

更有成群的黑甲锦衣卫缇骑，如同夜色中的蝙蝠，目光锐利如刀锋，沉默迅捷地穿梭，所过之处，连空气为之凝滞。

商旅行纷纷避让，面露惊惧之色。

抵达北京外城时，他们目睹了更令胆寒的一幕：各门守军增加了数倍不止，甲胄鲜明的兵士目光警惕，对进出等的盘查严苛得令发指。

城门旁新贴的告示墨迹犹新，上面赫然是通缉“邪教妖”及“辽东细作”的画像，其中几张目高鼻的西洋面孔，如芒在背，刺痛着孙元化。

他甚至看到几个穿着类似西洋服饰的商被凶神恶煞般的兵士粗地拽到一旁详细搜检，哭喊声在厉声呵斥声中淹没。

两怀着满腹疑云，默默策马，穿过高大的城门，真正进了北京城内。

与外间的肃杀相比，城内的气氛截然不同，却更让心生寒意。

街市依旧，店铺大多也还开着，但无形的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行大多来去匆匆，很少见到驻足闲谈的。货郎的叫卖声有气无力，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视那些巡街而过的锦衣卫缇骑和南山营宪兵。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个的心，也压在孙元化和王徵这两个刚刚抵达、对骤变局势一无所知的身上。

“初阳兄，”王徵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音，靠近孙元化，面色困惑不安，“这京城气氛何至于此？张家湾大军调动，路上信使如织，城门盘查如临渊，莫非辽东或登莱出了惊天剧变？”

孙元化眉锁，他的心也同样被这巨大的疑问紧攫心神。

他离京久，京城竟似恍如隔世。

皇帝紧急召他回来，难道真与这满城的紧张有关？

他们寻了处看起来僻静的客栈落脚。在堂中用些简单的饭食时，更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压抑下的暗汹涌。

邻桌几位看似常客的食客，正聚拢一处，声若蚊蚋地谈着，面露惊疑之色。

孙元化与王徵不自禁地侧耳倾听。

“听说了吗？东虏的黄台吉，亲自带着八旗主力，已经渡过鸭绿江了！朝鲜那边已是强弩之末！”

“岂止！登莱军报，海上来的倭寇舰队，桅樯如林！孙军门都被紧急召回来了！”

“乖乖，这是北虏东倭一齐发难，要亡我大明吗？”

“嘘！慎言！没看见锦衣卫吗？……不过，南山营锐尽出，陛下坐镇中枢，定能克敌制胜！”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惊雷，一道道劈在孙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