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里。二荠刚出生那会，他大姨掐着预产期来的，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子，当时她还带了些苏州当地有名的菩荠过来。令惊奇的是，刚出生没几天的二荠居然伸手抓了两个菩荠，就因为这个，罗老四给自己这个儿子取名叫罗二荠。

罗二荠的大姨娘名叫王凤娇，颇有几分姿色，嫁的是苏州当地吴林舒。这次王、吴夫妻二带着十四岁的小儿子来罗家走亲戚-与其说是来走亲戚，不如说是逃难来的。

谈及来这里的原因，王凤娇便似打开了话匣子般，她说道：“我们一家原本在苏州城里住得好好的，怎奈本打上海那会，隔三差五的就到城里扔几个炸弹，死伤不少，我们心里害怕，就到南京去避一避。那时候我大儿子和闺都在南京那边做事，互相还能有个依靠。后来政府突然要迁往重庆，我家胜儿和娟子都随他们走了，但是没法一块堆带我们三个去。胜儿临走前托找了关系，说要是遇到紧急况让我们去找一个美国传教士。我们当时寻思着南京城好歹也是民国多年的首都，总不至于落本手里吧，可没曾想本打来时，我们在城里只听到零零散散的枪声，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只几天时间，南京就被本给占领了。本占领了中华门后，我们就知道要完了，赶紧带着随身衣物去找那个美国传教士，要不是这个美国真有些本事，把我们送出了城，恐怕这会我们早都死在南京了！我们仨算是捡了条命，不过城里几十万真是遭殃了！”

说到这里，王凤娇便边哭边说：“现在南京城恐怕都变成一座死城了，我们去找那个美国时，本的飞机还在扔炸弹，街上到处都是死，房子倒的倒、塌的塌。等到第二天，我们听说本鬼子见就杀，见姑娘就糟蹋。那个美国悄悄送我们过江时候，我们看到很多路上、巷子里躺了不知多少尸首，电线杆上、树上到处都挂着。江边上死的更多，都是成排成排的，江水都变成了血水，看上去都能把长江给堵了。那形简直是惨不忍睹，你看我家小宇子到现在每晚还都在做噩梦！”

再看看二荠的表弟吴宇，也在旁边跟着他母亲哭了起来。吴林舒还好一些，一直在安慰着娘俩。而石柱几个则都静静地听着，谁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但他们又都知道。

王凤娇擦了擦眼泪，鼻子抽搐了几下，继续说：“凤霞啊，这次我们来投靠你来了，到你这里先安顿一下，估计要暂时住上几天。我们会想办法从徐州去重庆找胜儿和闺，等有了着落了我们就离开。这次你可一定得帮我们呀，不然我们非冻死在路上不可！”

这时罗老四站了出来，对那三说：“他大姨，看你说哪去了，咱不都是自家么，还说什么投靠不投靠的！只要不嫌我们乡下又穷又邋杂，你们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冬至时节昼短夜长，一晃天快要黑了，石柱也就没有再继续听二荠的大姨讲下去，要回家去陪陪他老。后来石柱听二荠讲，他大姨一家三在这边住了大半个月时间，随后到新浦坐火车经过徐州、郑州、西安，辗转三千多里路，在过年前终于到了重庆。

出了门，石柱望了望即将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心里想着，黎明要是能像这天一样，一宿之后就到了该有多好！

黑夜过后，第二天就是冬至。按照习俗，这里的中午时候都会包饺子吃，不过石柱上午就要赶回去送物资，所以还没等天亮时候，石裕氏就起来和面、剁馅、擀饺皮、包饺子了。等石柱起来时，热腾腾、香的饺子已经端到了桌子上。石柱在家最喜欢吃他老包的饺子，平时在商行早饭吃得很少的他，今天竟然吃了三大碗饺子。石裕氏看着自己孙子吃了这么多，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等石柱吃饱之后，她还在一旁不住地说着“再多吃点，多吃点......”。

石柱擦了下嘴，笑着对石裕氏说：“俺老，要不是真吃饱了，我也还想再多吃点。今天有事，我还要去俺小舅那边，一定要早点走才行！”石裕氏这才依依不舍地给石柱围了个围巾，目送自己孙子上马离开。她一面和石柱挥手，一面嘱咐石柱路上小心，没事时候就经常回来看看。

“俺老，估计要等过年时候我再回家几天！”说完后，石柱便抖动缰绳飞奔而走。

石柱一路上不敢耽搁，只听得西北风在耳边呼呼刮过，等他赶到墟沟时候，那匹马大大地喘着粗气，从鼻子里冒出的一白烟把马都快挡住看不见了。几个伙计此时刚把物资装上马车，于是石柱便和他们一起去老君堂，基本没有耽误当天的事。

海州地区四季分明，年底这些天天气愈发冷起来，西北风也刮得更厉害。石柱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几个伙计送物资，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从未出过差错。

到了阳历年这天，祝广连照例把几个跑货的伙计、柜台店员和附近平时在他这里些零活的都请了来，他知道到了过年时候大伙事多，那时候请家的话很难凑齐，不如乘着阳历年时候大家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这天祝广连的沈月云也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时令小菜，硬菜则由厨娘胡妈掌勺，丫鬟春桃和祝、沈两家的几个亲戚就在一旁打打下手。几忙活了个把时辰后，一桌丰盛的饭菜也就做好了-皮蛋、糖腌红萝卜心、油炸花生米、冷呛海蜇丝、猪、春卷、火腿、茶聊、风鹅、冰糖肘子、五花、大坨子、红烧鲤鱼、大白菜烧牛、小鱼锅贴、煸四季豆、芹菜炒小卷、清炒木耳、麻婆豆腐、冬瓜排骨汤，还有虾、蟹、贝类等各式海鲜等，看得一直从眼里馋到心里。祝广连亲自搬出了两坛“洋河大曲”，这是他专门托从宿迁带来的特供酒，只有在重要场合才舍得拿出来喝。

等酒菜摆好、各按序坐定之后，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不见一丝月光。屋里则支起了蜡烛、掌起了马灯，到处都被照得通亮。

祝广连率先站起来，端起酒杯对大家说：“今天是民国二十七年第一天！感谢在座的各位去年一整年的努力，大家辛苦了！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利、发财。我广连商行虽规模不大，但是能有今天的成绩，全仰仗在座的各位，我祝某在此谢过大家。来，我先敬各位一杯！”

说完，祝广连便将杯中酒了。众伙计及家丁此时也都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而小孩还有不喝酒的则端起了汽水，皆一饮而尽。

随后，大掌柜沈从汧站了起来，他是沈月云的亲大伯，大清没亡时就在县衙里当账房先生，得县令的赏识。祝广连初创公司时特意去请了几趟，最近，他才看在侄的份上同意过来帮忙，自打就职以来，把广连商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理得井然有序。

沈从汧端起酒杯说道：“诸位，我们一块堆来回敬东家一杯。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这世道里我们能在广连商行有一席之地，全赖东家厚。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大家继续好好，等过年了请东家给我们发红包！”

“好，好，好......”众一起欢呼着，而后又一起端起了酒杯。两杯酒下肚后，沈月云就一直不住地招呼大家吃菜，不要客气，吃好、喝好。于是酒桌上觥筹错，好不热闹。

几过后，透过屋里的光线，大家看到外面突然就下起了鹅毛大雪。此时祝广连更高兴了，连连说道：“瑞雪兆丰年啦！相信今年我们会更好！”

吃完酒席，东家把大伙送走、安顿好后，几个便把桌子收拾了，一直到最后才睡下。

在酒桌上，所有的愿望自然都是美好的，不过酒杯里喝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