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暮青大怒！

“娘子！”郑当归悲呼一声，挺身撞向呼延昊！但他双手被缚，刚要起身便被一个辽兵踹倒，只听一声闷响，一血从郑当归中吐出，血里躺着两颗断牙，鹰靴踏血里，牙碎犹如挫骨，郑当归被那鹰靴踏住，顿觉脊骨欲折五脏欲裂，咳出血便晕死了过去。而苏氏腹前的衣裙已被血染透，刀伤三寸长，远远瞧着像是被活活剖了腹一般。

这场面令屋里一双年幼的孩子哭声忽止，二房夫妻紧紧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惊恐已极，却不敢发出泣声，生怕惹恼了呼延昊，一家遭屠。

但那弯刀却未悬来他们的顶，而是横刀一扫直指南墙，血珠泼出门外，刀风凛然肃杀！

“本汗许你阏氏之位，你一心逃走，而今回来，你以为只要肯随本汗出关，本汗就会既往不咎？”呼延昊冷笑一声，杀意骨，“你不该回来，你不回来，他们兴许还能活命，可你为了他们而回来，他们反倒非死不可了！”

郑家二房闻言一脸错愕，这才记起有关辽帝的传闻。

传闻辽帝出身卑微，早年并不被狄王承认，如今他一统五胡建辽称帝，从不容忤逆，天下学子皆道辽帝有君之相，辽国国祚难以久长。但政事难料，今夜之事倒不难猜——开国大帝，想来也知是何等心高气傲，心上为了他委曲求全，伤的何止是颜面？他不舍得一刀杀了心上，自是要杀了他们泄愤的！

“扫把星！”这时，一道的愤愤之声从屋里传出。

苏氏面如纸白，汗湿纵然之态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颈前勒着的麻绳生生磨了皮。她吃力地转望向屋外，眼底含着饱受折磨后的惊惧与怨毒，声音虚弱，话刀却厉，“原以为是救星到了，到来却是催命的阎王，你为何要回来？！明知追兵在后，今夜为何要来我们郑家，连累我腹中无辜孩儿，老少八！”

此话诛心，暮青立在墙，夜风拂过，肩单薄而僵硬。

“不，你当初就不该开棺！公公已故十余载，纵然得知真凶，我们这等百姓家还能报仇雪恨不成？公公如若泉下有知，也定不愿尸骨被掘，后遭难！郑家血仇难报，都督倒是全了断案如神之名，怎还有脸觉得施恩于郑家？后有追兵，夜求医，连累无辜，郑家究竟欠了这你什么，要一家八遭此横祸？！”苏氏一声比一声低，仿佛气力将要耗尽，神态却愈发癫狂，“扫把星！今夜郑家如遭灭门，一家老少的冤魂就算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夜风似知心，忽发悲号之声，夜鸟惊飞，声似老鸹。墙之裙裾猎猎两袖如旗，风姿越是坚忍不折，越显得单薄如纸，仿佛随时都会乘风飘摇失足跌下墙来。

呼延昊眉峰暗压，鹰靴微抬，看似要奔出门去，却只在血里碾了碾，忍下未动，连弯刀都不曾放下，指着暮青问：“你可知本汗最不喜你什么？”

也不期待暮青接话，他自顾自地道：“自呼查原上初见你时起，你就在救，救西北新军，救上俞百姓，大将军府里救诸将，大漠地宫里救元修！哪一回你不是落得狼狈不堪一身是伤？你这看似聪明，实则又蠢不可及！”

话音落，屋里刀光一晃，弯刀忽然指向屋内，刀尖对准苏氏。

苏氏惊颤不已，郑家二房却回望向屋外，眼底满是震惊——若说之前对这姑娘的身份全是猜测，方才辽帝之言岂非等同于证实了她的身份？救西北新军，救上俞百姓，盛京城里无不知这些事迹说的是英睿都督！

贱籍出身，戍边朝，断案练兵……名扬天下的少年都督竟真是儿身！

这、这……

“这种，有何值得你救的？”呼延昊的声音将郑家二房惊醒，待回过神来时，弯刀已压在了苏氏颈旁，麻绳崩断一缕，刀锋便近苏氏一寸！

苏氏看见一双不见底的眸，眸底仿佛蕴藏着黑风，随时都会将吞噬殆尽，残而无。

呼延昊猛地扯住苏氏的发，强迫她看向屋外，仰望南墙，“她乃仵作，只管洗冤，管你血仇能不能报！难道替你查出真凶，还得替你报仇？无知，贪得无厌！大兴皇族为贵，士族次之，寒士三等，平民为末！她身在贱籍，平民不如，依旧能从军朝替父报仇，郑家乃寒士门庭，当家的死了，族尚在，境遇不知比她好上多少倍，报不了仇，你怪她？你等弱如牛羊，不思自强，反怪告诉你狼群所在之没替你把狼杀了，大兴贪得无厌的嘴脸可真难看！”

绕住苏氏脖子的麻绳咻地崩断一根，仅剩一根缠在刀前，像最后一根救命稻，随时都有绳断亡之险。

“你这蠢不可及，没听见她说没想到本汗伤得如此重？她把命看得比天重，她若知道本汗伤重会来求医，就是死在山里她也不会踏进你郑家半步！”呼延昊扯着苏氏的发又将她的脸转了回来，望进她惊恐的眼底，对她森然嘲弄地一笑，“要屠你郑家满门之是本汗，连仇都能骂错，你这还能蠢到何等地步？难道说，你不敢辱骂本汗，就把气撒到本汗的身上，欺软怕硬，嗯？”

此言犀利，苏氏惧不敢言，只颤如风中落叶。发布页LtXsfB点￠○㎡

呼延昊狠狠捏住苏氏的下，笑如森罗恶鬼，“今夜本汗前来求医，她若被本汗逮个正着，念在你们为她治伤的份儿上，本汗兴许还会饶你们一命，只找她算逃跑的帐！可你们明知她有伤在身，还撵她进山，本汗倒十分想宰了你们！”

苏氏闻言，泪珠滚出眼眶，眼底神色错愕。

难道不该是郑家收留了她，所以才遭此横祸？他方才不是说，她因郑家而回来，他才想要杀了他们吗？

这时，苏氏忽觉下上的指力一松，男子一脸厌恶地放开她，转望向南墙上立着的少，问：“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想救的，可值？你想为天下平冤，天下不见得感激你，似这等不识好歹之天下间不知还有多少，他们的冤屈与你何？不如随本汗回大辽，你我自在逍遥，青史后名由他去，管这世间善恶疾苦！”

呼延昊收刀踏出房门，隔着院子向暮青伸手。今夜他再次被她瞒骗，本想抓到她之后定要严惩，但当见到她时，那坚毅不折的风姿不知怎的就让他想起了阿妈，她像原子，却比原子纤薄得多。他从未到过江南，不识江南子的温婉柔态，在他眼里，她并不温婉，却叫他心软。

所以，让她看清世间的贪婪丑恶，让她弃了那些仁义德善，陪他出关，自在逍遥，不惧恶名。

“不。”墙上传来的声音浮弱却清晰，少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眸却明澈如昔，坚执不改，“世辱我欺我，乃是世之事，与我何？我左右不得世之心，却可明己之志。我立志平冤，不为青史留名，为的是不负所学，问心无愧。此志不移，死生不改！”

“你……”呼延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拂袖之声厉似朔风，“顽固不化！”

暮青没有气力多言，只淡淡地道：“大汗与我，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好！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呼延昊连道三声好，道罢一声笑，笑声里含着的不知是傲是苦，直教觉得这样的男子，这一生里难得能有的意都在笑声里散了，待笑声散尽，夜风里徒留冷意，“那本汗倒要看看，你我之道，究竟谁输谁赢！”

呼延昊抬手，屋里刀风连扬，辽兵手举弯刀，高高悬在了郑家的顶，只待一声旨意，老少孺，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