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带着他们，在郡城卫最艰难的岁月里，编织起一张张无形的网，守护着武朔城的报命脉。

胡元的声音带着哽咽，继续撕扯着周兴礼最后的防线：“老周！这些都是你带出来的兵！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兄弟！他们死了！要是……要是你还在，你还在谍报司坐镇，以你的本事，他们会死吗！你舍得吗！”

“够了！”周兴礼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他身体微微颤抖，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的万分之一。

谭士汲……座师……

可紧接着，另一幅画面更猛烈地撞脑海：是仓司大火后，面对汹汹质疑和构陷，皇甫密那沉稳如山的身影。

恩师陨落，他周兴礼身为弟子，未能追随于沙场，亦未能殉节于师前，早已是心中大憾，只能以辞官隐居，不问世事，来逃避内心的煎熬和对世事的无力感。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对自身命运和这混世道的消极抵抗。

他以为自己能在这方寸小院中求得内心的平静，用书籍和沉默埋葬过往。

可胡元血淋淋的话语，彻底碎了他这自欺欺的幻象！

七个兄弟！七条活生生的命！他们的血，就洒在他曾经誓死守护的武朔城土地上！洒在他周兴礼选择“避世”的这半年里！

谭帅是立场之争。可眼前这些兄弟的死，却是切肤之痛，是源于他沉浸于个道德困境而罔顾袍泽生死的自私！

胡元那句“你舍得吗？”如同惊雷，在他封闭的心湖上炸开。舍得？他如何舍得！那些牺牲的兄弟，是他熬夜教导、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后辈！

座师之恩，是高山仰止。

侯爷之保，是再造之恩。

袍泽之血，是剜心之痛！

就在周兴礼内心天战，痛苦得几乎窒息之时，严星楚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悉世事的沉重：

“七个兄弟……陈大，胡佥事，这血债，必偿！”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陈权和胡元，随即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谍报之事，无声处起惊雷。武朔城身处后方，尚且有如此牺牲……那虎的兄弟们呢？”

严星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的心上：“天阳城里……东牟腹地……还有恰克原上，那些由密侯当年亲手布下、至今仍在冰雪风沙中坚守的无名暗桩……他们又当如何？”

周兴礼的心就跟着剧烈地抽搐一下。

这些，是他周兴礼当年在谍报司时，或直接联络，或间接知晓的兄弟！他们的处境，比武朔城危险百倍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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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星楚提到他们，并非偶然。

这是在告诉周兴礼，谍报的战场无处不在，牺牲也从未停止。

武朔城这七条命，只是冰山一角。

若因他周兴礼的“避世”和“心结”，导致后方报网络漏百出，无法为前方那些身处绝境的兄弟提供有力的支撑和庇护，导致他们因信息不畅、援护不力而露牺牲……那他周兴礼，才是真正的罪！

座师谭士汲泉下有知，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学生因个心结而置袍泽于死地吗？

皇甫密侯爷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自己当年力保的将，在如此危局下袖手旁观，任由他守护过的城池陷混吗？

那些牺牲的、以及正在牺牲的兄弟，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不！

绝不！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周兴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用力过猛，椅子被带倒在地上。

他浑然不觉，身体挺得笔直，面向严星楚，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大帅！”周兴礼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周兴礼……愿效犬马之劳！重郡城卫，为鹰扬军耳目，为武朔城屏障，为……枉死的袍泽兄弟，讨一个血债血偿！请大帅……下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内一片寂静。

严星楚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这个被内心煎熬折磨了半年、最终被袍泽之血和肩上责任唤醒的谍报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扶住周兴礼的双臂，将他托起。

“好！周佥事！”严星楚的声音斩钉截铁，“即起，擢升周兴礼为郡城卫左佥事！位在胡佥事之上！专司武朔城内外刺探、侦缉、反谍诸事！郡城卫谍报司，由你全权重组、执掌！本帅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所需手、资源，尽可调用！”

他目光锐利如鹰：“首要之事，便是彻查城西火灾！揪出幕后黑手！同时，梳理武朔城内外谍报网，堵塞漏，绝不容许再有此等惨重损失！那些潜藏的毒蛇，该清一清了！”

“属下，领命！”周兴礼抬起，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杀意和专注。

那是对敌的杀意，也是对自己过往软弱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