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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可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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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押谢铸的牢房里,迎来了一位不请之客。

虽是牢房,但也还算客气,里搁着炭盆,不至于在大冬里让冻着,也没让谢铸穿囚衣,只给他换了一身寻常的棉服。

谢铸闭目盘腿坐着,未束发冠,发丝稍显凌,两鬓细看竟是多了不少白发。被无休止的审问磋磨了一夜,谢铸脸上略有疲色,但周身气度不减半分。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秉烛司的,更不知道陵安王的所在。”

谢铸连眼睛都没睁,再次声明了自己的立场。

“三叔,我所来不为此事。”

谢铸睁开了眼睛,看到谢却山端着一份茶盘进牢房中。

谢却山将茶盘放在案上,席地坐下。

茶盘上搁着两杯刚点好的茶,茶汤上浮着云雾般细腻的沫子,腾起丝丝缕缕的热气。

“这里杯盏简陋,只能点出这两杯茶,三叔尝尝。”

谢铸默了默,伸手端起茶盏细品,半晌后放下茶盏,似欲言又止,再望向谢却山时,目光中百感集。

谢却山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知道,在这杯久违的茶中,他们都回到了永康二十年的秋天,银杏叶黄,桂花飘香,彼时还在京城为官的谢铸邀谢却山来自己的府邸,不厌其烦地教他点茶。

点茶是那时汴京城里最为流行的风雅之事,点好一盏茶,需得静心茶道,花上好几年的功夫,偏偏谢却山少时流落在外,后又从军,别说点茶,他甚至不会好好品一杯茶。

哪怕他文武双全,不会点茶,在京城的公子哥中也是落了遭奚落的把柄。

谢却山要强又倔强,闷苦练点茶,始终不得其法,又不肯求助于,有意无意地便不再参加汴京城里的那些风雅聚会。

后来还是谢铸看了自家侄子的心思,将他叫到府中,借着让他来品茗之名教他点茶,也替他守住了少年的那一点自尊心。

说起来,谢铸教谢却山的东西,远比他的父亲更甚,他们的关系如师如父。

只是在惊春之变的前一年,谢铸被贬沥都府,汴京城外折柳相送,竟成了过去几年中他们的最后一面。

后来,谢铸也曾试过给谢却山去信,劝他迷途知返,但都石沉大海。

如今这一杯茶,已是物是非。

谢铸长叹一气,道:“你来,为的不只是请我喝这杯茶吧?”

“我一路随岐兵南下,看过岐屠了许多城。虐是他们的天,但三叔可知道,为何他们不屠沥都府?”

枯坐许久,直至茶凉,谢铸才平静道:“船舶司中的造船图纸,已经被我付之一炬。”

聪明之间过招,从不需要点太多。

沥都府是造船重镇,专门设有船舶司。

的祖辈发迹于长白山山脉一带,他们身材魁梧,于骑,却不善水战,不会造船。而昱朝如今的仅存势力都南渡到了金陵,一旦岐攻到南方,水系纵横,战必定吃亏。

所以岐必须尽快造出自己的龙骨船,培养自己的船员,这也就成了沥都府最有价值的地方。

在沥都府里,岐得用怀柔政策收买心,若非到了城民抵死相抗的地步,岐不会选择屠城。

抓谢铸,并不仅仅是细作的出卖,更是为了能控制船舶司,造出龙骨船。谢铸早就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于是在岐沥都府当,便将所有造船图纸都烧了。

他已言明自己的立场,但谢却山仍要扮演那个说客的角色。

“图纸是死的,是活的。岐想造船,还得倚仗船舶司的上下齐心,但船舶司里那些匠和文工,着实不好管束,三叔若愿意在此事上相助,勾结秉烛司的事,可一笔勾销。”

“砰”一声,衣袖一拂,杯盏碎成一地,茶沫四溢,沸洋洋一层白霜。

“谢却山,士可杀,不可辱!”谢铸已是满脸的怒意。

谢却山也已料到他的反应,纹丝不动。

“三叔,这么多年,我当您身上的锐气都被磨平了,没想到您还是这么意气用事。”

谢铸在汴京为官的时候,主张推行新政,极力反对朝廷割地求和,同一众新党一起被排挤出朝,才被贬到沥都府船舶司为知监。

这些年谢铸远离朝政,好似闲云野鹤,野心全无。

“再软的一摊泥,也有铸到墙里、矗立着的一。”谢铸面色冷凝。

“三叔,龙骨船与陵安王,岐都势在必得,”谢却山平静地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岐的耐心有限。脊梁再硬,也是要被打碎的。”

——

谢却山离开牢房,外倾泻的光轧眼底,有些刺目。

他眯了眯眼,看到贺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主,太夫……怕是要不行了。”

此时,望雪坞里已经做了一团。

谢铸与谢钧一母同胞,本就是太夫最疼惜的小儿子。谢氏族散落在天南地北,能在太夫跟前尽孝的,也就只有谢铸。他对太夫的意义不言而喻。

如今他被岐下狱,谢钧又被软禁在后山,本就旧疾缠身的谢太夫气没喘过来,病危了。

暮岁堂外已经守了满府的眷。

府里的大夫们抱着医箱进进出出,各色药材流水般送暮岁堂,也未听什么见好的消息传出来。

南衣站在眷之中,左顾右盼,疑心谢穗安为何迟迟不来。

她一大早就被使们薅起来拉到暮岁堂外,本以为能在这里碰到谢穗安,好借机提醒她小心岐的圈套。但她一直不露面,莫非是直接去行动了?

目光在群中焦急地打转,南衣看到了一张有点陌生的脸孔。来谢家这些时,后院里的她都认了个七七八八,但这个少,平时很少见到。南衣才想起这应该就是谢铸的独谢照秋,先前在谢衡再的葬礼上有过一次照面。

谢小六提起过,说秋姐儿是个画痴,一心埋在纸墨之间,不出门,更不道。

秋姐儿看上去确实与旁有些不同,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枯树下,宽袍衣袖上沾染了几点没洗净的墨色,她离群隔了一些距离,偶尔目光与汇,会露出一丝小鹿般的怯意。

谢铸在家的时候,应该把她保护得很好吧,她清澈得似是一泓林里的清泉,可现在谢铸出了事,此刻她便成了一个在这世间独自惶惶、不知所措的小孩,仿佛这世上随意一粒尘埃都会像山一样落在她身上。连南衣都对她生起一丝怜惜之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南衣抬,见是谢却山来了,心里更觉不妙。若是被谢却山发现六姑娘不在,非要派去寻……谢穗安又正在执行什么任务,被抓个正着,可就完蛋了。

提心吊胆了须臾,好在谢却山只瞥了一眼群。他们的目光短暂汇,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是专门看了她一眼,但仿佛又只是错觉,他便匆匆进了房中。

南衣又咯噔了一下,谢却山这个大罪现在去太夫跟前,那不是火上浇油嘛?

她自然是盼着太夫能有好转,那她就不必守在院子里,能去寻谢穗安了。岐用三叔做诱饵抓秉烛司党,这个消息她必须尽快传给谢穗安。

南衣踮着脚望去,只能透过窗纸上的影隐约瞧见他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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