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起衣袂，广袖轻拢，双手高拱齐额，竟是朝着两位医者一揖，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蕴着不容错辨的诚挚：“妾代我于阗国主，谢二位先生十个昼夜的呕心沥血、倾力施救，保得公主一线生机！若非二位竭尽所能、勉力维持至此刻，纵使妾携解药而来，亦是回天乏术。”

苏、崔二心一凛，怔在当场！方才见这清冷寡言的子，对高阳王视若无睹、礼数全无，他们心下不无腹诽，只道是位恃才傲物的怪癖医者。后来听阿娜尔解释，才知道这子竟是于阗国主的第一宠妃，方解其疏淡之由。然此刻，他们绝未想到，这位身份尊崇、医术通玄的白荣华，竟会对他们两个医生行此至敬之礼，且字字恳切，感激之发自肺腑！两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慌忙躬身还礼，连声道：“不敢当！荣华言重了！”

白皑皑并未回，只淡淡留下一句：“稍后公主若醒，喂她半碗糜粥即可，不必多食。我须得歇息片刻，夜再来看公主。”话音未落，她已微不可察地扶了一下门框，身形略显虚浮，显是强弩之末。

拓拔濬在她身后，郑重地一揖。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地锁在她透着力竭的背影上，声音恳切：“荣华相救之恩，拓拔濬感怀五内。住所已备妥，荣华速请安歇！”

白皑皑稍事歇息后前去探望阿依时，阿依已能倚在床坐起身来。瞧见白皑皑进门，她立刻欣喜地伸出双手，亲热唤道：“皑皑姐姐！”

白皑皑在她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公主感觉好点了吗？

阿依的脸色确实好了不少，但毕竟被蛇毒折腾了十天，胸的伤也没全好，力气还是不足，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好多了，伤还有点疼，但身上不像前几天那样又酸又冷得难受了。谢谢你，还专门为我跑这一趟。”

白皑皑神色平静，语调无波无澜：“颜华奔至于阗，途中已累毙三匹快马，他自身亦是因力竭而引发了内伤。以他当时状，绝无可能在十之限内赶回山，更有甚者，极可能毙命途中。国主留他在王庭将养，待复原后再回来。所以，只能由我亲自来跑这一趟。”她眸光微转，投向一旁的拓拔濬，那清冷如冰泉的声音里，却裹挟着一丝略带些尖锐的讽刺：“王爷当真是……给他派了桩‘好差事’。”

拓拔濬心中感慨万千，愧疚之余亦难掩惊诧：“本王知十之内往返于阗，确实是前无古。但是……阿依当时命悬一线，实在无他法可施。只是没有想到，强如颜华奔此一程亦是极限，荣华竟同样能在五间疾驰至此，且犹有余力为阿依施治。真是……山外有山，外有。”

白皑皑只淡淡牵了下唇角，未置一词，算是承了这份赞誉。然而她很快便抬首，面上那点微末暖意骤然褪尽，复归一片霜雪般的清寒，目光如冰锥般直刺拓拔濬眼底，道：“国主命妾代问高阳王一句话。”

“荣华请问。”拓拔濬见白皑皑说得郑重，想着比是什么重要的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国主说：‘我当初可是将阿依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到你手中的，你倒好，弄得她遍体鳞伤，命悬一线。’”她一字一顿，那清冽得近乎刻板的语调，却准无比地复刻着尉迟秋仁特有的、玩世不恭的痞气吻，两相叠加，形成一种极其诡异、令皮发麻的违和感，“‘你究竟能不能护得住她？若不能，趁早让皑皑把她给我带回来！’”

拓拔濬闻言一滞。这话里话外那混不吝的腔调，活脱脱便是尉迟秋仁附体，可偏偏从白皑皑这张清冷如月的面容、这把冰泉漱玉的嗓音里吐出，简直怪异得无以复加，仿佛看到一尊玉观音张吐出市井俚语。

“皑皑姐姐！”阿依听出白皑皑在针对拓拔濬，心一急，下意识便要开维护，急之下气息不稳，顿时呛咳起来。

白皑皑神色微凝，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巧荷包，凑至阿依鼻端，语速平稳地说：“吸气，将此香气引至胸腹最处。”

阿依依言，就着那荷包呼吸数次，气息果然渐渐平复。白皑皑将荷包塞她掌心，嘱咐道：“公主咳疾尚需时将养，此荷包务必贴身携带，若觉胸闷气促，便嗅上一嗅。”

阿依点接过。白皑皑原本想代秋仁为难拓拔濬几句，但见阿依如此，不愿再惹她心焦，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道：“国主……还有一句话。”

阿依微怔：“还有？”

“国主说：‘算了，看在阿依竟肯舍命为你挡刀的份上，想必你平时待她不错，我估计她此刻也未必肯跟皑皑回来。’”白皑皑依旧面无表，语调平直无波，却将那吊儿郎当、半真半假的威胁模仿得惟妙惟肖，“‘这回便算了。但若再有下回——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阳谋之道，我或许略逊于你；可若论起偷摸狗、暗度陈仓……哼哼，十个阿依，我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偷回来！’”

拓拔濬听完，五官都愁得皱在了一团。这惫懒无赖、半是玩笑半是恫吓的腔调，除了尉迟秋仁那厮，还能有谁？”

阿依终究是重伤刚见好，体力远没恢复，坐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躺下接着睡了。拓拔濬送白皑皑到院子里，白皑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说：“妾有几句话，想对王爷说。”

拓拔濬轻笑一声：“秋仁还有多少骂我的话要带？”

白皑皑脸上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正色道：“不是国主，是妾自己有话要说。”

拓拔濬意识到她是真有正事，估计和阿依的伤有关，立刻收起笑容：“荣华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