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你个！水老子盆上了！”吴东顶着一炸毛板寸，正把印着鲜红“奖”字的搪瓷盆往床底下塞，盆里泡着散发汗味和机油气息的工装背心，不耐烦地挥手，“再碰掉漆，老子把你当球塞盆里！”塑料拖鞋啪嗒作响。

任斌默默地坐在自己床沿，用那块旧绒布反复擦拭着全家福相框的玻璃，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仿佛在擦拭一段凝固的时光。

何木蜷在角落自制罐台灯微弱的光晕里，刻刀在一块新的黄杨木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神色专注安详。

雁洋则无声地举起凤凰205相机，镜盖上的“囍”字在昏暗中泛着柔光，镜无声掠过王岩凌空抽时扭曲的脸。

“安静！”靠窗上铺传来温阳冷硬的低喝，像淬火的扳手敲在铁砧上。

他已经换上了净的蓝布工装，袖依旧工整地挽到肘部，露出悍的小臂线条。

他并未参与喧嚣，正就着台灯光，用最细的砂纸打磨着那枚镶嵌了张柠齿耳坠的黄铜烛台底座，动作稳定专注，“沙沙”声带着奇异的韵律。

枕边，那枚铜制水平仪反着冷硬的光。

他的目光扫过混的众：“器械归位。

地面清理。

熄灯前静默。”命令如同冰冷的齿啮合，准嵌夜的框架。

张煜穿过这片混杂的旋涡，走向自己的床铺。

指尖不经意触到裤袋里安静送的那枚温润的黄铜小齿，以及黄莺塞给他的、沉甸甸的、散发着旷野咸香的军绿挎包一角。

温阳枕边，那枚小齿安静地躺在烛台底座上，旁边刻着的“±0.00”符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片橘黄色的玻璃糖纸和酒红色真丝碎片在光线下如同凝固的、神秘的印记。

宿舍门被轻轻叩响。三声克制、带着书卷气的轻响：笃，笃笃。

喧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目光——温阳的冷肃、王亮的讪笑（哑铃终于塞进）、冯辉的推眼镜、王岩的收脚、吴东的憋气、任斌的沉静、何木的担忧、雁洋镜般的注视——齐刷刷聚焦门。

张煜拉开门。

走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陈琛纤细挺拔的身影。

她依旧穿着洗得发白却异常挺括的蓝布工装，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和线条优美如天鹅的颈项。

灯光下，那粒小小的朱砂痣清晰如印，点在雪白的肌肤上，红得惊心动魄。

那熟悉的、带着凉意的白玉兰幽香，如同无形的冰线，瞬间穿透宿舍浑浊的空气。

“张煜同学，”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他脸上，声音清晰，“舞台桁架动平衡修正数据需二次复核。

图书馆工具书阅览区，现在。” 语气是通知，是命令，不容置疑。灯光在她镜片上跳跃，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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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工具书阅览区像一座沉海的钢铁圣殿。

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投下邃的影。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樟木防虫剂的冰冷气息。

巨大的典籍如同厚重的基石，堆放在宽大的阅览桌上。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散发着昏黄而稳定的光晕。

陈琛坐在灯下。

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微微低，伏案疾书，绘图铅笔在厚厚的图纸上划过，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如同最准的夜曲。

灯光勾勒着她饱满的额、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以及握着铅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圆润，在光线下泛着玉色光泽。

一缕白玉兰的冷香，混合着铅笔松木的微涩气息，在寂静的空间里弥漫。

张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灯光照亮她后颈细腻的肌肤和几缕柔软垂落的碎发，那粒朱砂痣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每一次她翻动书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张，那专注的侧影都带着一种清冷的魅惑。

“这里。”陈琛没有抬，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伸出绘图铅笔，笔尖准地点在图纸上一处复杂的公差带叠加分析上。

“修正后的Y轴动平衡偏移量，需重新计算对主桁架扭矩的影响。”她说话时，一缕带着薄荷牙膏清香的气息拂过桌面。

张煜凑近些。

鼻尖几乎能触到她发梢的微凉和白玉兰的冷香。

灯光照亮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纹理和那几处极其微小的、淡褐色的机油污点，如同白瓷器上的墨痕，惊心动魄。

“之前的计算忽略了材料蠕变系数？”张煜低声问。

陈琛终于抬起。

镜片后的眸光平静地看向他，清晰地映出台灯的光晕。

“高温工况下，合金钢存在微小蠕变。”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需引时间变量因子，修正长期负载下的形变预期。”

她的解释冰冷确，但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专注的神却令屏息。

她的目光扫过张煜带来的、放在桌角的黄莺那个沉甸甸的军绿挎包，包露出褐色的风和白色疙瘩块，带着浓郁的、属于旷野的咸香气息。

视线只停留半秒，毫无波澜地移开。

就在这时，张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陈琛放在桌角的速写簿。

翻开的页面上，不再是齿或果实。

画面上，是图书馆那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的局部特写。

昏黄的光晕被准捕捉，光晕中，一只骨节分明、沾着几点机油污迹的手（笔触准），正用绘图铅笔的笔尖，极其小心地拨弄着灯罩边缘一只误的、极其微小的飞蛾。

飞蛾的翅膀纤薄透明，在灯光下仿佛随时会碎裂。

背景是虚化的、厚重的《机械设计手册》书脊。

速写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铅笔写着：

灯下蛾

1996.10.11 夜 于修正间隙

张煜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猛地抬眼看向陈琛。

陈琛似乎并未察觉，正低用圆规画一个密的圆，动作稳定专注。镜片反着灯光。

但那专注的侧脸，仿佛与速写中那只沾着油污、却无比小心地对待脆弱飞蛾的手重叠在一起。

灯光勾勒着她颈侧那粒红得惊心的朱砂痣。

白玉兰的冷香，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温柔。

“计算蠕变系数修正值。”陈琛的声音突然响起。

“好。”张煜慌忙收回目光。

昏黄的灯光将两笼罩在静谧里，只有铅笔的沙沙声和计算尺滑动的轻响。

那幅“灯下蛾”的素描，像一颗投心湖的石子，涟漪带着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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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走廊的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笔灰和墨水的味道。

晚自习课间，声嘈杂。

张煜去水房打水，刚走到楼梯拐角，浓郁的橘子糖清甜气息混合着压抑的抽泣声，从旁边黑黢黢的清洁工具间里飘出。

“呜……呜……”

张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