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烤馕的麦香、孜然羊串的焦烟、俄国香皂的玫瑰味、陈年羊毛毡的膻味、鱼摊血水的腥气、印度檀香的甜腻、马粪发酵的酸味、河泥蒸腾的土腥、暗巷尿渍的刺鼻氨水形成刺鼻的嗅觉冲击，而银匠錾子敲击声、维吾尔刀郎的热瓦普琴颤音、骆驼打嚏的噗嗤声、铜币叮当落陶罐、醉汉俄语咒骂、牛车木轴吱呀呻吟、恩河水拍岸碎响、远处沙低吼如闷雷，织成了集市的响乐。

商队在此补充了淡水与料，并雇佣了当地的哈萨克向导，因为河道在此分岔，须熟知当地地形的辨识浅滩，避免陷流沙区。

涸河床表面覆着灰白色盐壳，裂缝中钻出几丛骆驼刺，看似坚实如冻土。当老向导带来的先锋骆驼踏上此处河床时，突然，盐壳“咔”地碎裂，黑褐色流沙如沸腾的沥青翻涌，瞬间吞没驼腿。流沙密度极高，骆驼越挣扎下陷越快，15秒内腹部已没沙中，驼峰痛苦地前后摇晃。沙层下暗藏腐木与百年前溺毙商队的残骸，此刻也从盐沼中散发出刺鼻硫化氢味。

领队阿拜吹响牛角号，商队全员勒缰，后方骆驼前蹄扬起，砂土泼溅如雨。哈萨克向导抛掷套马索缠住驼峰，绳索瞬间绷直，马鬃编成的绳在沙粒摩擦下迸出火星。八名商队队员跳下马来，冲到岸边，抓住绳，呈扇形后仰拖拽，脚蹬岩块高喊“安拉胡阿克”发力，皮靴陷硬沙半尺。另两将备用毛毡铺在流沙边缘，匍匐靠近骆驼脖颈，用短刀割断货物绑带以减轻负重。

三健壮公驼被驱至上风处，缰绳串联成活体绞盘，鞭响后同步发力，驼掌犁出沟。陷沙骆驼仰嘶鸣，瞳孔因恐惧放大如黑镜，倒映出众扭曲的脸。拖拽中沙层突然塌陷，救援者哈桑左脚被卷，黑沙漫至膝盖，匕首脱手坠渊。阿拜急忙卸下货箱木板，横架流沙面作浮桥，木板却被腐骨刺穿，碎屑飞溅。王月生从药箱中取出酒泼向流沙，火折引燃，“轰”地出甲烷燃烧的蓝焰，热推升沙层膨胀。火焰灼烧骆驼腹毛的焦臭中，沙体短暂硬化，众趁机拖出驼，滚离危险区。

驼腿表皮被砂粒刮尽，露肌如剥皮石榴，兽医用烧红匕首灼焦伤止血，骆驼哀嚎声惊飞秃鹫。驼峰间绑带的鎏金铃铛沾满黑沙，摇晃时沙粒从铃孔簌簌洒落，似沙漏倒计时。哈桑的刻有《古兰经》经文的银质护身符坠流沙，少年牧默罕默德竟纵身捞取，被阿拜揪发拽回。王月生给阿拜和哈桑处理完伤后，用针灸缓释骆驼痉挛，老向导含泪喂它嚼烟叶镇痛——原法则本应弃伤畜，此刻却被打。

经此一役，王月生对这些纵横丝绸之路的商队的应变能力、完美配合有了充分认识，对于大自然无处不在的凶险也更加敬服，而王月生的急中生智和医术也被大家认可。

阿拜决定去附近的阿吾勒营地休整一晚。这是一座哈萨克游牧部落的夏季营地。三十余顶白色“穹庐”（ 毡房）呈同心圆分布，外围用骆驼刺枝与羊毛绳结成篱墙，防狼群夜袭。中央矗立苏鲁锭战旗——黑鬃马尾垂挂铁矛，象征成吉思汗时代的战神之魂。营地东侧是区，晾晒羊皮的长木架下堆满桶，铜壶悬挂绳网中随风轻晃。营地西侧是畜栏，孕马单独圈养，地上撒艾灰防流产。营地南侧有萨满祭坛，石板上刻狼图腾，散落风的雪豹颅骨与鹰羽。

毡房的骨架是用红柳木叉成格栅，以骆驼皮绳扎结，可拆卸装车迁徙。上覆三层羊毛毡，外层防雨、中层保暖、内层刺绣，冬季会加覆黑牦牛毛毡抗雪。毡房内部地铺波斯蓝染地毯，角落叠放彩漆木箱藏家族谱与婚嫁银饰。穹顶悬铜制吊篮，盛放疙瘩与马鞍油膏，烟气熏染成乌金色；门帘内挂狼髀石护身符，刻有部落印记的匕首在门框旁，刀柄缠褪色红绸。

原上对商队总是欢迎的，因为他们可以带来需要的货物和远方的信息。当晚，部落举办夜宴欢迎商队。众将胡杨木搭成锥形，外层裹骆驼脂，萨满以燧石击打突厥铁剑，火星溅牛粪堆，火焰腾起时高呼“腾格里（天神）赐暖！”。烈焰窜至三米高，将脸映成青铜面具。事先将羔羊腹腔塞野葱、沙枣、咸湖盐，缝以马鬃线；裹湿河泥埋他处篝火余烬。此时已近三小时，敲开泥壳，香混着焦土气炸裂。羊眼珠献长老象征智慧，后腿赠贵客，阿拜则生饮羊血以示敬意。孩童争抢脆骨，油脂沿指缝滴火堆，“滋啦”声引来牧羊犬匍匐乞食。

老拨动冬不拉肠弦，吟唱史诗《阿勒帕米斯》——英雄跨赤马踏七层炼狱，歌词还提及“汉地商客携瓷西来”，琴箱共鸣声似马蹄叩击岩层。青年武士持双弯刀旋身劈砍，刃光织成银网，突然刀尖挑酒碗泼向宾客，酒穿火墙化作蓝焰流星。萨满用羊皮剪出狼与鹿，投影岩壁演绎部落迁徙史，最终狼影吞噬鹿影时，全场以刃击盾高呼“乌拉！”。

王月生经历了前几的沙尘和今天白天的凶险救援，也感觉身心俱疲，痛饮了几碗发酵马（“库米斯”），在冬不拉泛音、鹰铃碎响、少银镯相击声、火焰裂声、撕咬羊的咀嚼、醉汉呼麦、远狼嚎叫、地底暗河闷响声中沉沉睡去。最后一丝清明中似乎听到了迁徙季最后的雁阵掠空声，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归家途中的大雁。

第13天，商队走出恩河流域，进锡尔河下游的咸海荒原。地表覆盖灰白色盐壳，硬如陶片，蹄铁踏裂处渗出含硫化氢的黑泥，体弱者很容易被毒气熏晕。涸湖床裂成六边形网格，裂缝宽可容拳，裂缝底闪烁芒硝晶体。途经废弃的渔村宛若鬼城，土坯房坍塌过半，屋梁悬挂风鱼尸，灶台积沙中埋着镶贝母的婴儿摇篮。

木质驳船骨架半埋盐壳，桅杆斜刺苍穹，甲板散落生锈的鲟鱼叉与伏特加瓶。盐湖幸存卤虫在浅洼蠕动，体色血红如疥疮。沙狐因缺淡水眼珠浑浊，尾毛脱落成秃鞭，敢突袭商队病驼。梭梭树根系露，分泌盐结晶自卫，树瘤形似扭曲脸。骆驼刺从盐壳下钻出，刺尖挂满牧民祈求降雨的彩色布条。

沿途都是苦咸水，需耗时和燃料进行蒸馏处理，用铜锅煮沸盐沼黑泥，导管冷凝蒸汽，每十锅得一杯淡水，优先喂饮向导骆驼，否则连骆驼饮后都会腹泻脱水，被迫宰杀。水能蒸馏，盐碱地上的可是无法处理。当地的料都掺有盐粒，马匹拒食，吐白沫跪地哀鸣。

商队必须在盐壳上开路，用铁锤凿出步道，碎盐块垫蹄底防滑，但掌钉磨损加速，随队铁匠得彻夜抢修。途中遇哥萨克巡逻队以“怀疑队伍中有传染病”的名义扣押，阿拜领队熟门熟路地偷偷塞了几块鸦片酊，巡逻队则熟练地拿出了军医开具的检疫证明放行。至于后面遇到的“什马奇”（ 沙匪），则也是用缴纳了药物作为通行费后顺利通过。

随后商队沿克孜勒库姆沙漠边缘前行。这里是原与沙漠的界处，植被从稀疏的骆驼刺、沙拐枣逐渐变为零星的梭梭树，地表覆盖红褐色砾石，如被巨神撒落的铁锈。沙丘初现雏形，高约3-5米，背风面陡峭如刀刃，沙粒中混杂石英碎屑，正午光下闪烁如星屑。古河道蜿蜒如蛇蜕，河床裂成六边形网格，裂缝中偶见风的鱼骨与粟特商队遗落的双耳罐残骸陶片。河岸残留腐朽的木制水车骨架，绞索上缠着牧民的祈祷布条，褪色经文在风中猎猎欲飞。

此处地表温度达60°C，骆驼掌垫烫出水泡，踩踏沙地时发出“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焦糊味。锡制水壶滚烫无法触碰，商队用湿毛毡包裹壶身，水分蒸发降温仅能维持两小时。

西北天际泛起土黄色云，秃鹫低空盘旋哀鸣，蚂蚁群衔卵迁岩缝。路边可见丝绸之路上的唐代烽燧残塔，夯土烽火台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