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藏格

顺着朱圣听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出现在胡客的视野里。那是一座无居住的败房子。竹篱笆内的矮树上，裂土墙正中悬挂的筲箕上，长出青苔的青灰瓦上，一片死气沉沉。

朱圣听热地拉开竹笆，热地推开房门，像主般热地招呼胡客：“爷，您快请进！”

走进房中，所有的摆设和朱圣听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尘埃略微积厚，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色调的影，所有物件都败到了无生气。

胡客看过了阎老的灵位，又在房中简单地转了一圈，然后问阎老葬在何处。朱圣听和张明泉急忙跑去五塘铺村上打听，问清楚了阎老坟墓的方位，然后带胡客前去。

阎老葬在一座背倚竹林的荒芜的小山包上。那是一片坟地，被村里唤作小坟岗。村里除有钱家为显赫家世，死后葬在家族墓地外，大多数穷死后都埋葬在此。小坟岗上的坟墓千篇一律，基本上都是没做任何修饰的小土包，好的也就是立块碑而已。大部分坟墓的坟上长满了茅苇和艾，像盖了一层白色和绿色相间的参差不齐的棉被。俗话说，坟长，后辈运好。死者的亲后代们，大都不敢轻易割去坟的杂，唯恐毁坏了祖先庇佑的鸿运。阎老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但坟墓看上去还是崭新的，坟上连根芽子都看不见，幸亏他没有后，否则就冲他这秃顶坟，后只怕要倒足八辈子的霉运。

墓前有块打磨粗糙的石碑，刻着“阎子鹿之墓”五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字样。两旁的墓虽然荒凉，但好歹碑上还刻了生辰、葬年等等，碑前也有烧尽的烛和香，只有阎老的墓前是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留下，相较之下，倍增凄惶。

“挖开它。”胡客冷冷地说。这座本就凄惶的坟墓，很快就将迎来更为凄惨的命运。

朱圣听和张明泉虽然惊愕，但此时胡客的话就是圣旨，焉敢不从？两一边犯着嘀咕，一边跑去村里叫。说起来，这倒是一个逃跑的绝好机会，两也冒出了这种念，但都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胆。两心知肚明，就算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

※※※

阎老的坟前，就剩下胡客一个了。

他看着阳光下的坟墓，心里琢磨起了阎老死前所写的那封信。信中那首打油诗这样写道：“请君骑马走一遭，来时风寒路迢迢。见不得面莫叹悔，我赠数言君听好。”

胡客看透了诗中的奥秘。这首打油诗并不是随手写成，而是按藏格书写的。藏格，是杂体诗的一种形式，俗称藏诗，意指将真实意思隐藏于诗句之首。这首打油诗的开四字，连起来读，便是“请来见我”。胡客在听朱圣听讲第一遍时，就悉了诗中的含义。

阎老留下了“请来见我”这句话，每一个看透藏格的，都应该是被邀请的对象。现在胡客来了，就站在写信者的坟墓前。他是第一个理解这首诗的。隐约之间，胡客有一种感觉，阎老之所以留下这句“请来见我”，其目的就是希望有能来此，掘开他的坟墓。毕竟死了，要想相见，唯有掘坟开棺见尸这一条路。

不多久，朱圣听和张明泉就叫来了几个扛锄的青壮小伙，以及十来个尾随而至来看热闹的乡亲。这些不知道是来挖坟的。当他们知道此行的目的后，所有都不了。有个抱孩子的村姑立刻跳出来，泼骂街似的骂咧起来，好几个义愤填膺的老拦在坟前，死活不让挖，说已经死了，就该安息，谁都不许伤天害理的事。

朱圣听摆出官威，指着坟墓呼喝：“这个阎老，与王巡抚家的灭门案有关，我等奉知府大之命，前来开棺验查，谁若阻拦，就是同伙，与死了的阎老同罪！”

骂咧的村姑立刻闭上了嘴，阻拦的老们急忙挪开了脚。什么义愤填膺，什么伤天害理，在身家命面前，都是随风消散的狗。

朱圣听很佩服自己的脑，没有这种活灵活现的小脑筋，如何玩得转府衙师爷的职位？他转过去，结的脸笑着：“爷，现在就开挖吗？”胡客点了点。

一个时辰过去后，当最后一锨土洒落在地，被挖开的坟墓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众眼前。

坟坑里浸了不少地下水，棺材的底部浸泡在水中。当棺材被撬开时，一腐烂的霉臭味窜出，现场所有急忙紧捂鼻子，躲退了几步。

胡客没有捂鼻，也没有退避三舍，反而走近了两步，目光直接落进了棺内。

棺材里躺着一具湿了大半的骸骨，穿着烂的粗布衣服，爬满了正四散奔逃的蛆虫和甲虫。正是这些虫类，吃尽了尸身上的，留下了光秃秃的骨和黏成一团的发。

这具尸体的模样实在恶心，连见惯了各种死尸的张明泉，也不禁露出了一丝厌恶的神色。

但张明泉的神色立马就紧张了起来。他拉扯朱圣听的衣襟，指了指骸骨的右手。骸骨的右手没有掌骨，齐腕而断，可见生前阎老是没有右掌的。张明泉惊讶不已，因为他发现骸骨的发也只有齐肩那么长。在目测了骸骨的宽度和身长后，张明泉有些害怕了。因为这所有的特征，和他在义庄里见到的蒙脸，竟然完全吻合。阎老是个老，当那蒙脸的嗓音也有点老，在年纪上也能对上。

乡亲们说，阎老来村里有二十多年了，他来的时候，右手就是断了的。

张明泉忍着恶臭，检查了骸骨右腕骨的断。果然，骨的断裂面光滑平整，显然已经断了多年，如果是新断的，断肯定很粗糙。躺在棺材里的，的的确确是阎老本，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月前出现在义庄威胁他的蒙脸。

在张明泉询问村民的同时，胡客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骸骨的部。

骨下压着一个木枕，四周都是或蠕动或蹿行的爬虫，唯独木枕的附近净净，一只虫也没有。胡客不顾肮脏和恶心，从骨下抽出了这个湿漉漉黏糊糊的木枕。

村民们纷纷退开脚步，唯恐染上死东西的晦气。有说：“那是阎老的枕，他说死后一定要枕着去投胎，我们就给他埋了进……”说话的还没说完，忽然看见胡客把木枕凑近鼻子去闻，顿时，一反胃之感油然而起，后面一个“去”字便再也说不出来。

在浓烈的腐臭味中，胡客嗅到了一淡淡的药气味。这木枕多半曾浸泡过某种药水，所以才没有蛀虫，尸体上寄生的虫子也不敢爬近。胡客掂量了一下木枕的重量，吩咐说：“葬他回去。”

朱圣听忙招呼周围动手，把棺材照原样葬回坟坑，把墓封好。

忙完后，朱圣听打算再次向胡客邀功，只求能多挣些表现，换回身家命。可他一回，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刚才还站在身后的胡客，眨眼间，却已如风般不知去向。

第二节雾杀

离开五塘铺后，胡客将木枕打开了。果然如他所料，这木枕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木盒子。他在坟墓旁掂量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个木盒，正是阎老希望他的坟墓被挖开的目的，也正是木盒浸泡药水，以防止被虫蛀的原因。

木盒里装有一块白色的绫绢。在绫绢上，绘制了一幅很细致的建筑图。

在这幅标注了玉皇殿、山房、过道、院落、厢居的图上，有一个醒目的朱砂红点标记在左上部分。图的右侧，注有三字：无涯观。

无涯观建在雾寒山上，这一点胡客是知道的。阎老的意思已经很明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