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的是，每一具尸体的脸上，都留下了血写的数字。胡客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从三具尸体的脸上看到了“十六”、“九”、“廿一”等字样。

胡客没心思管这些死尸，他的目光很快定格在西北侧的墙角。在那里，蜷缩着两个，两个瞪大了眼睛的活。

胡客迈开脚步，跨过尸体，向那两走去。

从那两的角度来看，正一步步走来的胡客，浑身鲜血淋漓，而脸上戴着的净脸谱，使其看起来仿若没有五官，整张脸如同沙漠般平整而荒凉。正因为如此，那两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手脚不停地往后收缩，尽管他们已挤在墙角，身后无路可退。

走到两的跟前，胡客站住了脚。他的脸微微向左偏转。净脸谱上留有两条眼缝，胡客又又寒的目光穿过眼缝，落在了身型略瘦的那身上。

“胡启立一家四在哪？”胡客的喉结哽了哽，发出了沉厚威严的声音。

胡启立就是胡铁匠，而被问话的身型略瘦的那，正是衡州府衙的仵作张明泉。此时的张明泉，脸色铁青，喉打结。毫无疑问，他心中惧怕难安。

胡客的声音第二次响起：“义庄里的四具骸骨都是男，你不可能验不出来。我问你，胡启立一家四呢？”

张明泉的身体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在他的身边，身为衡州府衙师爷的朱圣听，着急地嘶喊起来：“张老二，你如果知道什么，就快说啊，快说啊！”可张明泉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另有苦衷，始终没有开。

胡客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了，也是最后一次：“我最后问你一遍，胡启立一家四，到底在哪？”最末四字，发音已低沉到了极致。

朱圣听似乎比张明泉还要焦急百倍，他抓住张明泉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不停地大呼小叫。

张明泉仿佛一下子从幻梦中惊醒过来似的，发了一身的冷汗。他看了一眼身旁焦虑万端的朱圣听，然后哆嗦着说：“那天验尸，我……我发现尸体不对劲，想去衙门禀报，可转过身就……就看见义庄门站了一……他威胁我，让我不准说出去，否则会杀我全家老小……我怕得很，只好报了假，说死的是胡启立一家……我是被的，我……我没有办法啊……胡启立一家，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在哪……我不敢骗你……”在战战兢兢回答的同时，他一直用一种惧怕的眼神偷偷去瞟胡客的脸，像一个犯了大错的下，一边低认错，一边偷瞄老爷的反应。

“威胁你的是谁？”

“他蒙了脸，我……我不知道……”

胡客没有再问，而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在思考什么事，又像是在聆听周围的动静。朱圣听和张明泉无比紧张地望着他，如同等待最终的生死裁决。

这一刻，空气也仿佛凝滞了。

胡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了这种凝滞：“进来吧。”

门外一声轻笑，一个披着黑色外袍的男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这个男的容貌如阳光般俊朗，眉目如画，下上留有一撮小胡子，像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哥，但他手握一柄弧控玉刀，一块圆形铜腰牌悬在腰间，左摇右晃，显然又是练家子出身。

这个男一走进来，目光就始终没有离开过胡客。至于张明泉和朱圣听，他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这些是你杀的？”那男看了一眼地上的众多尸体，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胡客没有答话，只是把双手平平地举起。

“你不再逃？”那男的语气中微微透着惊讶。

胡客仍然不答，只是将双手平举在空中。

那男也不再问，取出一副铁镣铐，锁在了胡客的手腕上。接着，在朱圣听和张明泉惊诧疑惑的注视下，胡客就那样被带走了。暖阁外忽然传来似埙发出的呜鸣声，三短一长，随即响起一大片动静，有穿黑袍的接二连三地或从屋顶上跃下，或从遮掩物后走出，如水般退去。

朱圣听和张明泉哆嗦在墙角，仿佛做了一场梦，眼前发生的事，如同远古谜题般难以解释。

※※※

走出巡抚大院，那男亲自给浑身是伤的胡客上了止血药，随即命令其他黑袍拿来五副铁镣，锁在胡客的身上，外加一根铁链从脖子缠绕到脚踝，然后将胡客塞一辆特制的马车里。这辆马车的车厢镶有铁皮，厢门用铜锁锁死，仅有一扇掌大小的窗户开在侧面，供空气流通和送清水粮食，与其说是马车车厢，倒不如说是移动监狱。

一个黑袍从后方快步奔来，神色严肃地向那男低声禀报：“贺捕，已经查明，四下里还伏有暗扎子，大概二十来个，你看要不要动手？”

“我们手不足，没必要节外生枝。”

黑袍看了一眼马车，说：“这些暗扎子肯定是冲他而来，他主动让我们擒获，就是想拿我们当挡箭牌。贺捕，我们一抓他走，这帮暗扎子必定尾随而至，到时候可不好对付。”说着试探地问，“不如……先将他放了？”

贺捕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此是老佛爷钦点的要犯，总捕限期缉拿，我们苦苦追了一个月，由北直隶一直追到这里，损失了十多个弟兄，尚且没摸到他一根寒毛。现在好不容易拿住了他，岂能再放？”

黑袍不敢再劝，点了一下，毕恭毕敬地退下。

这群黑袍以十骑围护马车，另有三骑突前开路，三骑掉后断尾，三骑往来探风，贺捕亲自坐镇车，除去休息进食，昼夜不停，沿官道向北速行。

过湘潭时，探捕飞报，尾随的暗扎子数量有所增加，跟随甚紧。贺捕令所有不予理会，折而向东，全速行进。

过浏阳时，探捕飞报，前方桃花村有大批暗扎子秘密集结。贺捕令所有不予理会，转向北行，绕过桃花村行进。

过平江时，探捕飞报，尾随的暗扎子，数量已激增至两倍。贺捕令所有不予理会，折向正西，提速行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橘子洲，然后换行水路，向北进发，过湘江，庭，直奔岳阳。

将至岳阳时，先行探捕驰船回报，暗扎子水陆并进，欲在前方庭湖实施劫杀。贺捕令船队就地转向，避开岳阳，往西横渡庭，藕池河，一天内逆行两百里，绕了个大圈子，在天心洲抵达长江。

至此，黑袍一行终于将尾随多的暗扎子摆脱。一行休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包船顺江而下，两天一夜便抵达汉，在汉换乘最快的一班货客。

直到汽笛鸣响，“新铭号”缓缓驶离汉码，站在甲板上的贺捕，迎着微寒的春风，才颇有些得意地松了气。如果这群追击的暗扎子不是在长沙府的桃花村才开始行动，而是提前在衡州府境内就动手的话，贺捕及其下属只能以寡敌众，后果将不堪设想。

船加速，风渐渐大了，贺捕走回了四号官舱。

胡客的脸谱早已被摘下，贺捕坐下来，盯着这个从到脚都被锁死的。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位犯。

胡客的相貌并非凶神恶煞的类型，反而阔脸粗眉，肤色黝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杀狂，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常所不具有的孤傲气质。从眼角和额上的纹理来看，胡客尚且年轻，但他的脸看上去却是那么的饱经风霜，如同一个年岁不大的，早已历尽世态炎凉，遍尝生悲苦。

贺捕开始饶有兴致地发问。

“听总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