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玄驹，已晚了两的路程。他们三要赶在白锦瑟伤势恢复之前，给这项持续了整整十六年的任务，画上一个早就该画上的句号。

往生路

在泗泾镇的东田寺里，胡客已经躲了六天五夜。

对胡客而言，东田寺算得上是老地方了。

过去出刺的两年间，胡客曾在苏州和嘉定受过两次伤，这两次养伤期间，他都是在东田寺里度过的。这一回也不例外。从江南制造局成功脱身后，胡客便雇了马车，第三次来到了泗泾镇的东田寺。

胡客的伤是用火药止的血，虽然不到一天的时间，感染却已十分严重，伤附近的皮已有坏死溃烂的迹象。东田寺的明断法师，亲自用药熬水，替胡客洗净伤，然后写下药方子，让小和尚慧可去镇上的药铺按方抓药，给胡客内服外敷。一番治疗后，胡客的伤势才停止恶化，得以好转。

到了第六天的下午，胡客该换第三次药了。

他的伤已好了许多，这一次无需明断法师帮忙，他对着镜子自己动起手来。

脱去上衣后，拆下了缠绕在肋部的白布，胡客赤的上身在镜子里显现出来。他膀阔腰圆，隆起的肌如一块块坚硬的石，在这些石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尤其是横在胸前的那一道六极刑留下的刀疤，最是触目惊心。

胡客接过明断法师手中的药膏，涂抹在已经愈合的伤上，重新裹上了净的白布，穿回上衣。

明断法师已吩咐寺内的伙夫在殿后西侧的大悲亭里备好了清茶。胡客换好药后，两一同走出厢房。明断法师腿脚不灵便，微有些瘸，行走很慢。两缓步来到大悲亭，在石凳上闲坐饮茶。

下午阳光晴好，树影婆娑。

胡客的目光越过了放生池，落在东北侧的两株银杏上。这两株银杏皆是古树，一株在寺内根植了四百年有余，另一株比东田寺的年龄还要大上三百多岁。东田寺建于宋朝真宗年间，算起来，这株古银杏已在此处屹立了一千二百余年。

望着这两株真气真骨、霄蔽的银杏，胡客恍然间若有所思。古树在此屹立不动，能获得千年寿命，世忙碌奔波，却只有短暂的数十年光。世事如斯，在月不老、树木千年的同时，也有蛾虫半月、蜉蝣一朝。说到底，不过只是万物之一，生老病死注定无法更改。这些道理胡客都明白，但活一世，匆匆短短，他却不甘心平庸碌碌。他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明断法师，心想若如他这般归隐庙宇，这一生的确宁静安好。只不过他始终放不下家族的使命，无数次命悬一线，亦无法改变他植于心的念。

在天际泛红，晚霞倾泻之际，小和尚慧可步履匆匆地穿过解脱门，跑过放生池旁的回廊，进了大悲亭。他张开了嘴，剧烈的奔跑使他累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有话却说不出来。

“慧可，你跑得这么急，是不是今天与往有所不同？”明断法师问道。

慧可点点。“来了……”他喘了好几气，总算平缓过来了气息，“这位施主料得真准，刚才镇上来了好多陌生。”

胡客和明断法师对视了一眼，心里均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些没有来寺里？”明断法师又问。

慧可摇道：“没朝寺里来，大部分都住进了客栈。”

胡客和明断法师又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来东田寺之初，胡客便担心留下痕迹，会有追来，于是让慧可每都在镇守着，看有无大批陌生前来。这种担心终于在第六应验了。胡客清楚，这些若是御捕门的捕者，肯定会直接冲东田寺抓，如今况并非如此，只能说明，这些并非来自御捕门。胡客听陆横说过，他已被列为“夺鬼”之争竞杀的目标，这让他自然而然地猜想这些陌生是道上的青者。只有刺客才会在不清楚目标的真实况时，先选择按兵不动。

胡客看了看天色，离天黑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夜之后，这些青者一定会有所行动。胡客不想给东田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让明断法师为难。他喝完最后一清茶，站起身来，说道：“我该走了。”

“你的伤还没有痊愈，现在就走，恐怕难以脱身，会被他们盯上的。”明断法师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又怎样？想要杀我，没那么容易。”胡客拂衣而去，出了大悲亭，大步走向解脱门。

明断法师犹豫了一下，叫住了胡客：“你就这样走，太过冒险。我虽然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但据我所知，寺里有一处十分安全的避难之所，你可以在那里暂避一下。”

胡客不予理睬，继续迈步。

明断法师向慧可使了个眼色。慧可会意，一路小跑追上胡客，在解脱门前拉住了胡客，死活不让胡客走。

“你就算不愿意，去看一看也无妨，”明断法师道，“那是一条地道，叫做往生路。你看过后觉得不行，再走不迟。”

胡客原本要走，却被慧可无赖般地死死抱住了腰。慧可尚未成年，个不及胡客的肩膀，胡客低下去，只能看到一个光溜圆滑的脑袋。

胡客转回身来，看着明断法师，说道：“那好，我看过再走。”

明断法师将胡客引了供奉观音菩萨的圆通宝殿，来到殿后一尊两高的镀金佛像前。

天时已晚，寺里已经没有香客出，但明断法师还是让慧可去看住殿门，以防有旁闯。

明断法师取来了木梯。他先冲佛像合十拜礼，然后将木梯搭在佛像的身上，爬到与佛像齐高的位置，将佛像顶的髻按了下去。他退下梯子来，伸手去推佛像。佛像的莲花底座可以旋转，转动半圈后，地上露出了一个可供三四出的圆形。

明断法师又冲露出的合十一拜，说道：“当年小刀会在上海一带闹事，见引法师为了避祸，带领僧众在寺里挖出一地窖，在地窖里躲过了战祸。后来太平贼杀来，沿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镇上不少百姓都躲进寺里。太平贼信洋教，不信佛，作恶之时，往往连寺庙也不放过，是以见引法师又带领僧众和百姓，将原本的地窖挖成了一条又又长的地道，躲藏在其中。后来太平贼果然在寺庙里抢掠一番而去，连这尊佛像的脑袋也被砍掉了一小半，好在未发现莲花座下的地道。后来太平贼被镇压下去后，镇上百姓捐了不少钱财，供东田寺重新修缮。这条地道两次救急，救了数百命，见引法师怕将来还要用上，于是用修缮寺庙后剩余的钱，在地道里架了支架，以免坍塌，又给这尊佛像补首镀金，以感激佛祖的再造之德。从那以后，寺里便将这条地道叫做往生路。几十年过去了，知道此事的大都已不在，寺里传了两代僧，现在除了我以外，已没知道这条地道的事。你可以放心地躲在里面，不会有知道的。”

胡客看着往生路的，短暂思考了片刻，吐出了一个字：“火。”

明断法师取来了一盏提灯。胡客下到往生路中，一湿之气顿时扑鼻而来。他接过明断法师递下来的提灯，照亮了路面，朝往生路的处走去。

夜幕降临，对于东田寺而言，这注定将是一个不太平的夜晚。

在东田寺的大雄宝殿内，晚课从黄昏延长到了夜间。晚饭过后，寺内所有僧褡衣上殿，结跏趺坐，课诵梵呗，修持忏悔。僧们诵念弥陀经和忏悔文，又进行了蒙山施食，接着诵净土文和三皈依，最后唱伽蓝赞。

在伽蓝赞唱到快结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