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英面前跪着一群宫，最大的都快五十出，最小的才八|九岁。

这群宫是逊影从教坊要来的杨家眷，杨宪落马让这些一夜之间就从天堂跌到地狱。被教坊苛刻调教又在坤宁宫当差数月，她们早没了从前趾高气昂的官家眷派，除了几个小宫脸上还透着懵懂的天真，其余一个个卑躬屈膝、逆来顺受得如同行尸走。

当然良好的出身让她们在礼仪方面更加规矩，一丝不苟地行完大礼，即使跪着腰身也挺得很直，不像有些拜见马秀英的时候都快缩成一团。

马秀英怜悯地看了小宫几眼，问年纪最大的宫，“这几月在宫中可还习惯？”

最大的宫姓涂，她是杨宪的妻子，曾经以一品诰命夫的身份拜见过马秀英，如今再见却成了一个卑微的婢。她脸上掠过一丝凄楚的神色，很快平静地答道：“启禀皇后娘娘，婢们在宫中挺好，能够服侍皇后娘娘是婢们的福分。”

马秀英很难把现在这个颜婢膝的和以往的涂氏联系起来。诰命夫中她曾经最不喜欢的就是涂氏和李善长的夫。

这两个的夫君一个是左丞相，一个是右丞相，所以两总喜欢相互攀比，连座位都要争个高低，在别的夫面前目空一切，马秀英不止一次听宫议论这两个呵斥别的夫的形。故而马秀英让逊影把杨家眷领进宫安排的都是最重的粗活，旨在磨练她们的脾。

几月下来，成效显著，听福顺说她们话少且活任劳任怨。既然她们已经受到了教训，马秀英就不打算再留下她们，“你们可愿出宫？”

这话是什么意思？众猛地抬起，不敢置信。

马秀英再问一次，“太子新婚，皇上大赦天下，宫里也要放一批宫出去，你们可愿出宫？”

众眼睛一亮，很快暗淡下去，“婢们已经无依无靠，出宫也不知去往何处，恳请皇后娘娘让婢们老死宫中。”

“听说杨家儿郎被流放边关，虽是戴罪之身，但若能立下战功便可抵消罪名，甚至以后再立功的话还可升官受赏。”马秀英抛出一个希望给她们，又说道：“你们出宫后会换一个清白的身份，不会再有指责你们是杨家罪眷。本宫也不会涉你们的生活，今后嫁娶自留，但是你们自己同样要安份守己，不可无事生非。”

若是能做回一个正常，就算嫁于贩夫走卒，也好过给当仆。莫大的惊喜砸在杨家眷上，俱都忘形失态地边哭边喊：“婢们愿意出宫，谢皇后娘娘大恩。”

“起来吧，本宫只是觉得杨宪有罪，但罪不及家，所以留你们一条生路。”马秀英挥挥手，让逊影带她们下去。

逊影早把杨家眷的出宫证明和身份造册准备好，还准备了一些银两给她们，告诫道：“若不是皇后娘娘保着你们，说不定你们早被教坊充作乐倡优或者卖给别家做婢。皇后娘娘调你们来坤宁宫服侍也只是想让你们顺利熬到太子大婚之后可以正儿八经出宫。你们今后可别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好意。”

所谓乐倡优也就是在皇上宴请群臣的时候跳舞助兴的乐舞隶，再直白一点就是专供帝王享乐和应酬之需的宫。她们随时可以被当做物品换或者赏赐，就算有幸运服侍了帝王也不会被登记在册，只是一个临时发泄品罢了。

想到乐倡优悲惨的生活，杨家眷脸色都白了，齐齐对逊影保证，“皇后娘娘的大恩和影姑姑的照顾，婢们没齿难忘。今生无以回报，来世愿做牛做马服侍皇后娘娘和影姑姑。”

逊影才不相信她们的话，明明就服侍着主子，听到能改换面过正常生活全都迫不及待出宫，这会又来表忠心，骗谁呢？不过逊影倒也理解她们的心，淡淡然地放她们离开。

回禀的时候逊影少不得要嘀咕两句，马秀英也是浅浅一笑，这本是她随手做下的一件善事，很快就付诸脑后。

离诰命夫进宫恭贺太子大婚的宴席才过去没几天，李夫就又求旨进宫探望李美。

逊影气乐了，“不知这位李夫哪来的底气，真把皇宫当自己家了，想来就来，她当宫里的规矩是摆设？一个小小的李美有什么资格频繁见外？婢觉得她见李美是假，带话给惠妃才是真。婢这就出去给她一点教训！”

“别，放她进来。”马秀英拦住逊影，讥讽道：“我拂了她的颜面估计把李善长急了，这只老狐狸有些坐不住，开始上蹿下跳了。”

逊影有些不解，“那主子就更不能让李夫进宫，给他们联系的机会。他们要是敢另派私下接触，我们正好抓个现行。”

马秀英解释道：“李善长做事慎密，想抓他的现行不是那么容易，我不让李夫进宫的话，李善长会愈发警惕，不如大大方方地让她们见面，松懈李善长的戒心。”

“可是上次婢去景阳宫什么都听不到，这次只怕结果一样，有惠妃给李美做掩护，婢根本就接近不了李美。”逊影气馁，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不用陪李夫去，叫她自己去见李美，这样她们才能畅所欲言。李善长都急了，估计惠妃更急，只要我再给他们施加一些压力，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动静。”马秀英轻笑一声，“惠妃那个是沉不住气的，我们姑且等惠妃自己跳出来告诉我们他们想什么。”

“好吧。”逊影领命退下。

马秀英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书，她现在对郭惠和李善长已经有了提防就不会轻易中他们的圈套，如今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宫里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她可没有时间陪这些一直耗下去。

逊影去而复还，“李夫说先要来跪谢主子。”

马秀英倒有些琢磨不透李夫的心思了，都准了她见李美，怎的还不去景阳宫传话，是嫌在自己这里脸没丢够，主动往上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