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并不是管库，真正论起来，库房也好、常平仓也好，其实都不是他的直管，而是由他下的官员统算了数目上报过来。

更何况这两处寻常都是账目、库房半旬一清点，一旬一上报，此时距离下一回清点还有好几，压根没有到时候，是以张县尉自然也不可能立时报的出来。

不单他报不出来，只要认真问了，堂中所有分管各处府库的多半官员都报不出来——这些数目，对于众官来说，只是誊写在纸页上上报的一行行字迹，他们每要处理的事务并不少，分不出太多力气来关心这些。

其实真正论起来，哪怕是先前吴益问的那一件招募壮勇的事，那官员也只是在空诓骗而已，短短的数个时辰，压根来不去代分散在州城四方的下官胥吏——半夜三更的，邕州城中正在宵禁，谁都不可能生得出这样多的令牌，叫漏夜一一去通晓手下。

吴益只要多追问一句，叫对方此刻把拟好的文书给拿过来，当即就会露馅。

此刻张县尉被这般着站去了一边，堂中文武官员难得地一般心复杂起来。

文官们又是庆幸、又是心酸。

庆幸是庆幸一个被问这一个问题的不是自己，若是自己，恐怕也脱不开被罚的下场。

心酸是心酸哪怕是县尉，也是正经进士出身，也会被折辱到罚站的地步，这样的羞辱再来上两次，任谁都扛不住。

而武官们则是更为惶惶不安。

昨那巡城甲骑明明行事毫无错处，依旧被抓着杖二十——本以为这只是针对低阶武官，拿来立威的，现下来看，果然谁也比不上文官手狠心辣，起疯来，自己的面子也不给。

这吴知州，究竟想要作甚！

平里已经不太好伺候了，眼下把州中的官员全束在一处，议事，谁能腾得出手去做事！

吴益去没空搭理堂中的想法，他又接连抽了好几个来问话，三个里面总能挑出一个毛病，各自都打了，不多时，后就站满了一排。

看着后站着的官员，又看着面前垂坐着的官员，他皱着眉大声喝道：“贼就在眼前，你们不思报效朝廷，每都在尸位素餐，做的甚么蠢事！”

又说了一通话，要众打起力气活，若是将来差事中出了什么错漏，绝不轻饶。

到得最后，才对几个在最后罚站的官员道：“你等回去，且要好生反省，戴罪立功，若是下回再代什么事务，依旧是这般结果，便不要怪我吴某心狠！”

再测测地出声道：“此乃战时，非同往，城中一切按战时来计较，如果谁敢怠慢军，不听我号令，衙中的刀可是磨得够快了，你等难道想要比贼更早来试！”

又道：“只要待得朝中援兵到了，退贼，我自会给你等请功！要赏要罚，自家细细思量罢！”

说完，这才遣走了众。

一时一群官吏衣袂飘飞，几乎是飞也似的挤出了堂中，等到出得屋子，连接耳也不敢。

一看天色，这一场议事从到尾，光听着吴知州喋喋号令，呼这喝那，竟是论了将近两个时辰，来时天色还着黑，走的时候，点卯的时辰都过了，都快到了晌午，只得急急忙忙各自回自家衙门去了。

眼见贼就在眼前，吴益自然不可能只顾着管束衙门中的官吏与城中兵卒，更重要的，还是要把城外那数千平叛军主力收为己用。

平叛军的将领是陈灏，既然陈灏病重，按着资序，下来自然就要转到他这个朝中重臣、邕州知州，营中那等排不上号的副将，哪里够什么格！

他想了想，四个副将中其余手下领的兵都不少，唯有一个王弥远，只有三两百的广信军，同其余的也不是一路，想要收服起来，应当也方便些。

至于那顾延章，实在是个刺，虽然要拔也不难，却多少要耗费些功夫——眼下来看，还是先放一放好了，待得把王弥远等办妥了在论！

他一面想着，一面召来一名差役，命道：“去请平叛军中的王军将过来，就说我有军寻他。”

那差役听令而去。

对方才走没多远，吴益便开始思量兵力到手之后，自家要如何分派，谁更擅长出谋划策、谁又擅长守城——虽然大晋对能臣的要求一惯是出则为将，则为相，可吴益当真没有领过军，没有上过阵，纵使科考前也算是饱读军法、熟知史上知名战事，然则真正与敌军对垒，这却是一遭，少不得要思虑一番。

不过他是底气十足，半点也不担心的自家的。

——真正该担心的是他吴益定下的妙策略，下的将士能不能十成十地执行，莫要反倒拖累了！

正想到要紧处，忽然听得外有走来，抬一看，那十分眼熟——竟是自家堂弟。

“你怎的来了？”吴益皱着眉问道。

按规制，这个堂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巡铺之，连官身都没有，也无什么能耐，自己看在叔叔的面上，给他碗饭吃，随意安排个差事而已，平里出去管管百姓也就罢了，如今没有传唤，也没有通禀，怎敢随意进得自家公厅了？

他心中知道想来是门的护卫见得乃是知州至亲，便没有拦，让对方轻易进来，然则可心中还是有些不悦。

这堂弟，太没规矩了！一点尊卑意识都无！

吴铺自是想不到自己这一番举动，看在自家堂哥眼中，会是如此。

他也没有想太多，因幸而是吴益的堂弟，衙门里的差役也都知道两边关系，正好近两这位知州实在是大神威，下战战兢兢，见了他的堂弟来得焦急，以为这是家中有事，哪里敢拦，等到衙门里议事的众位官员一走，忙不迭地就放他进去了。

跨得进门，吴铺也顾不得说别的，忙道：“大哥！昨夜东门百姓，平叛军中转运副使顾延章、军将王弥远二妄自指使手下、守城兵言军的事，你可是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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