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得先过一遍筛，把碎壳子捡净，不然影响下种。”胡小满把锄往地上一戳，弯腰捡起块带着花盘的土块，使劲一捏，碎壳簌簌往下掉，“你看这土，乎乎的正好，昨天的雨下得及时。”

周胜放下水壶，学着胡小满的样子蹲下，手指扒拉着土坷垃。土很软，带着雨后的腥气，混着点腐烂的花盘味，不算好闻，却让心里踏实。他捡着捡着，指尖突然碰到个圆滚滚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颗饱满的向葵籽，黑得发亮，还带着点气。

“哎，这儿有颗籽！”周胜举着籽冲胡小满晃，阳光透过帽的缝隙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金。

胡小满凑过来看：“这是去年没收净的，说不定还能种。”他从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放我这儿吧，攒着秋天说不定能种出棵向葵，正好给油坊挡挡太阳。”

两捡了半个时辰，土坷垃里的碎壳总算清得差不多了。胡小满抡起锄开始翻地，“哐当哐当”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他腰杆挺得笔直，每一下都砸得很，土块被翻过来，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你试试？”胡小满把锄递过来，脸上沾着道泥印子，“翻地得用巧劲，别光使蛮力，不然中午就得腰酸背痛。”

周胜接过锄，沉甸甸的木柄硌得手心发麻。他学着胡小满的样子把锄举过顶，猛地往下砸，结果没控制好方向，锄“哐当”一声砸在石上，震得他虎发麻，差点脱手。

“哈哈哈！”胡小满笑得直不起腰，“周哥，你这是跟石较劲呢？翻地得看土色，发黑的地方才是松的，发白的地方可能有石。”

周胜红着脸把锄扶正，这次学着观察土色，果然避开了硬疙瘩。锄下去“噗嗤”一声钻进土里，他顺势往旁边一撬，土块“哗啦”散开，露出底下蠕动的蚯蚓。

“看，这就对了！”胡小满拍着他的肩膀，“有蚯蚓的地才肥呢，咱的墨珠籽种这儿准能长好。”

正说着，胡家婶子提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放着两个粗瓷碗，飘着玉米粥的香气。“歇会儿吧，喝点粥垫垫。”她把碗放在田埂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刚烙的葱油饼，就着粥吃。”

周胜坐在田埂上，捧着碗喝粥，玉米的清甜混着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胡家婶子蹲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小满小时候翻地，跟你刚才一个样，总跟石较劲，后来磕了膝盖才学乖。”

胡小满脸一红，抢过油纸包打开：“婶子净说我坏话！周哥你别信，我那是故意的，想看看石硬还是我锄硬。”

“是是是，你最厉害。”胡家婶子笑着起身，“我去张家看看，她昨天说想喝新熬的玉米糊，你们别太累了，下午再接着翻。”

胡家婶子走后，周胜指着远处的菜园子问：“那片菜是张种的不？看着绿油油的。”

“嗯，她种的青菜长得可好了，”胡小满咬了葱油饼，“不过她最宝贝的是那棵老石榴树，说结的石榴能治咳嗽。去年我感冒，她摘了个给我熬水，喝了两天就好了。”

周胜点点，把最后一粥喝完，碗底还沉着几粒玉米碴。他拿起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接着翻，争取中午前把这片地翻完。”

胡小满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周哥，你后背沾着片叶呢，像只小刺猬。”

周胜笑着把叶扯下来，扔到地上：“说不定是土地爷给我戴的勋章呢。”

锄再次落下时，周胜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土块翻得又快又匀。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背上像贴着个小火炉，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噗”地一声就没了踪影。

中午收工时，周胜把锄扛在肩上，看着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黑油油的像块巨大的绒布。胡小满从旁边的井里打了桶水，两用瓢舀着喝，井水带着凉丝丝的甜味，浇灭了浑身的热气。

“下午把墨珠籽种上？”周胜抹了把嘴，水珠顺着下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再等等，”胡小满指着天空，“你看那云，下午可能还会下雨，等雨停了再种，土更润。”他顿了顿，又说，“种籽得选个好时辰，俺爷说这叫顺天时。”

周胜抬看天，天上飘着朵大大的白云，像团，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他还是点了点：“听你的，顺天时总没错。”

两扛着锄往油坊走，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条长尾。油坊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胡德山应该在炒新的菜籽，风里飘着焦香，勾得肚子咕咕叫。

走到油坊门，周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墙角的育苗盆：“你看！墨珠籽发芽了！”

胡小满赶紧凑过去看，果然，昨天埋籽的陶盆里，冒出了点点绿的芽尖，像刚出生的小鸟啄着土面。两蹲在盆前，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吹跑了那点芽。

“比金穗种的芽小多了，”周胜轻声说，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能长大不？”

“肯定能！”胡小满语气笃定，“这是墨珠籽，皮实着呢！当年灾年，别的籽都死光了，就它还能长出苗。”

胡德山从油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竹筛，见他们蹲在盆前，笑着说：“别老盯着看，越看长得越慢。”他把竹筛往地上一放，“来，把上午捡的向葵籽炒了，下午拌点盐当零嘴。”

周胜和胡小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周胜起身去拿铁锅，胡小满则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两的脸红红的。

向葵籽倒进热锅，“哗啦”一声，伴随着不断的翻炒，焦香渐渐弥漫开来。周胜的手被烫得直缩，却舍不得放下锅铲，胡小满在旁边扇着扇子，风把香味送得老远，引得路过的小姑娘学徒直探。

“好香啊！”小姑娘学徒跑进来，鼻子嗅个不停，“能给我尝一颗不？”

周胜刚想说好，胡小满就抢先抓了一把递过去：“给，刚炒好的，小心烫。”

小姑娘学徒捏着颗籽，小心翼翼地剥开，把仁儿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比镇上买的好吃！周哥炒得真不错！”

周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胡德山在旁边看得直笑，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这籽得炒到壳子裂开才算好，别着急出锅。”

油坊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混着菜籽的焦香、柴的烟火气，还有三的笑声，像团温暖的棉花，把整个油坊裹得严严实实。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油坊的铁皮顶上，“滴滴答答”像首歌。周胜和胡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丝斜斜地织着，脚边的育苗盆里，墨珠籽的芽又长高了一点点，在雨雾里轻轻晃着。

“你说，这芽知道在下雨不？”周胜问，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模糊。

“肯定知道，”胡小满往嘴里扔了颗向葵籽，“它在喝水呢，喝饱了才好长大。”

雨下了半个多时辰就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在地上洒了片光斑。胡德山扛着锄说：“走，种籽去。”

三来到东的地，胡德山用锄在土里划着小沟，周胜跟在后面撒籽，胡小满负责用土把沟填平。墨珠籽小小的，黑得发亮，周胜每撒三颗就停一下，生怕撒多了长得挤。

“不用这么匀，”胡德山笑着说，“这籽泼辣，挤着点也能长，当年穗儿姑娘种的时候，恨不得把整包籽都撒下去，说多撒点总有能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