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油香。四十多岁的苏明远捧着那本“穗记油方”,手指抖得厉害:“我家祠堂供着太姥姥的牌位,牌后刻着‘胡氏油坊’,原来真有这事!”他带来个漆盒,里面是苏穗的
记,最后一页写着:“德山兄,知你油坊需好菜籽,我托
送了三担‘金穗种’,埋在你家老槐树下,此籽榨油,香能传三里。”
胡小满拿着铁锹往老槐树下挖,果然见着个
麻袋,里面的菜籽虽已发黑,却还透着
沉香。苏明远说,这“金穗种”早就绝了种,他家传着半盒,每年都试着种,总也长不好。“太姥姥说,这籽认地,得种在胡家油坊的土上才肯长。”
胡德山把陈年油和新油混在一起,装了满满一锡壶,递给苏明远。“尝尝,”他声音有点哽咽,“你太姥姥说的,掺一勺,就像她仍在旁。”苏明远抿了
,突然红了眼眶,说这香跟他家祖传的老油壶里的味一模一样。
傍晚时,苏明远要走了,胡德山往他包里塞了把新收的菜籽。“试试种在你太姥姥牌位前,”他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不定能长出新苗。”夕阳把两
的影子投在榨机上,像幅叠在一起的画,木槌静静地靠在旁边,仿佛在等下一次敲响。
夜里,胡德山把那本“穗记油方”和苏家
记并排摆在桌上,油灯照着上面的字迹,好像能听见两个年轻
在说话。小姑娘学徒在旁边记新的榨油笔记,笔尖划过纸页,写下“金穗种需秋露腌三
,桑柴炒至四分焦”,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油菜花,花芯里写着个“传”字。
胡小满在老槐树下翻土,准备开春种那把“金穗种”。铁锹碰到块硬物,挖出来一看,是块半截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光绪三十四年,与穗共种”,字迹是他爷爷的,有力得像要刻进石
里。他把石板竖在树根旁,月光落在上面,像撒了层薄薄的油,亮得晃眼。
远处的狗吠了两声,近处的油香还在飘,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好闻。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看着院里的一切,突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坛陈年油还剩大半,“金穗种”等着开春播种,苏明远说清明会再来,带着他家试种的菜籽苗——谁知道这油香里,还藏着多少没说尽的念想呢。
苏明远走的那天,胡德山把那半锡壶混合油给他装进行囊,又塞了把新磨的菜籽
。“这
调凉菜香,”他拍着苏明远的胳膊,“清明来,我给你留着第一锅新榨的油。”苏明远眼圈红红的,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绣着油菜花的手帕,“这是太姥姥留下的,说当年想给德山爷爷绣个油坊幌子,没来得及。”胡德山接过手帕,指尖摸着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爹说过,爷爷晚年总在油坊墙上画油菜花,画得歪歪扭扭,原来是在补这个遗憾。
小姑娘学徒拿着手帕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某个花瓣说:“师傅,这里有线
没剪!”胡德山凑过去看,果然见着个细小的线
,轻轻一扯,竟带出根极细的红绳,绳尾拴着个米粒大的铜钥匙。“这是……”他心里一动,想起那
装着“穗记油方”的木匣子,底下似乎有个暗格。
回到油坊,胡德山把木匣子翻过来,果然在底座发现个小孔,铜钥匙
进去正好。“咔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躺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苏穗的字迹:“德山兄,金穗种需用老油坊的灶灰拌种,方能耐寒。若见此信,想必我已不在,望你珍重。”旁边还压着张地契,是苏家当年的菜籽地,落款
期正是苏穗嫁去山里的前一天。
“原来她家的地早就给了爷爷。”胡德山拿着地契,手指微微发颤。张
拄着拐杖来看热闹,见着地契突然说:“这地后来被山洪冲了,成了河滩,前几年还见有
在那捡菜籽呢。”胡小满眼睛一亮:“爹,说不定还有遗落的金穗种!”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就带着铁锹去了河滩。春寒料峭,河滩上的冰刚化,淤泥冻得硬邦邦的。他沿着张
指的方向挖,铁锨下去“当”的一声,竟磕到块石
,搬开一看,下面压着个
陶罐,里面装着半罐菜籽,黑得发亮,罐
贴着张纸条:“金穗种,民国三年藏”。
“爹!找到了!”胡小满抱着陶罐往回跑,泥水溅了满身。胡德山正在油坊炒新籽,听见喊声手一抖,炒勺差点掉锅里。他抓过陶罐闻了闻,菜籽带着
陈香,果然是金穗种的味道。小姑娘学徒赶紧找来筛子,把菜籽倒进去晃,瘪籽漏下去,剩下的颗颗饱满,像小元宝。
“按穗儿太姥姥的说法,得用灶灰拌种。”胡德山往灶膛里掏了把烧透的灰,和菜籽拌在一起,胡小满蹲在旁边看,忽然说:“爹,这灰里好像有东西。”他捏起粒黑渣,竟是块小铜片,上面刻着朵油菜花,跟锡壶上的一模一样。
张
听说找到了金穗种,颤巍巍地拿来个竹篮:“这是当年穗儿姑娘装菜籽用的,她说用这篮子选种,能选出最壮的籽。”竹篮编得极密,篮底还留着点褐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油垢。小姑娘学徒用篮子筛了三遍,选出的菜籽放在阳光下,竟泛着层淡淡的金光。
清明前,苏明远果然来了,还带了他儿子苏晓阳。小伙子二十出
,戴副眼镜,看着文质彬彬,一进油坊就盯着榨油机看,“太姥姥
记里写,当年德山爷爷发明了个‘双杆榨’,比普通榨机出油率高两成,是不是这个?”胡德山指着院里那台老榨机,“就是这个,你看这两根木杆,得两个
配合着压,力道才匀。”
苏晓阳掏出个平板电脑,翻出张老照片:“我太姥姥存的,说这是她偷拍的德山爷爷榨油的样子。”照片里的年轻
赤着膊,正弯腰推榨杆,旁边站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手里端着碗水,正是苏穗。胡德山看着照片,突然觉得跟胡小满推榨机的样子重合在一起,忍不住笑了:“你看小满,跟他太爷爷一个姿势。”
胡小满正在试种金穗种,把拌了灶灰的菜籽撒进育苗盆。苏晓阳蹲在旁边帮忙,忽然说:“太姥姥
记里说,这籽
喝水,得早晚各浇一次。”两
正说着,院外传来喇叭声,县文化馆的
又来了,扛着摄像机拍那本“穗记油方”。“胡师傅,这方子太珍贵了,能不能捐给馆里存档?”馆长一脸期待。
胡德山把方子往怀里揣:“不行,这得留着教徒弟。”小姑娘学徒举着刚抄好的方子复印件,“师傅说,我抄的这份可以给你们!”复印件上还画着小
图,筛籽的竹篮、炒籽的铁锅,都是她照着实物画的。
清明那天,油坊炸了油糕,用的是掺了陈年油的新油。苏明远带来瓶自家酿的米酒,说是按苏穗
记里的方子酿的,配油糕正好。张
吃得直咂嘴:“这味跟当年穗儿姑娘带来的一样!”胡德山给苏穗的牌位摆了块油糕,牌位是苏明远带来的,就放在“穗记油方”旁边,牌位后面刻着“胡氏油坊”四个字。
下午,胡小满的育苗盆里冒出了
芽,
黄的芽尖顶着层灰,正是灶灰的颜色。“爹,你看!出芽了!”他喊得全院都听见了。苏晓阳赶紧拍照发朋友圈,配文:“百年菜籽,终见新芽”。不一会儿,点赞就
了,有
问能不能买金穗种,还有
想来油坊学榨油。
胡德山看着那些
芽,忽然对胡小满说:“把东
那片地翻出来,专门种金穗种。”胡小满眼睛一亮:“爹,咱要扩大种植?”“不光这个,”胡德山指着那台老榨机,“把这榨机修修,搞个体验区,让城里
来试试手工榨油。”
小姑娘学徒正在写新的笔记,标题是“金穗种培育
志”,第一页画着株发芽的菜籽,旁边写着:“清明,见芽,喜。”她抬
看见胡德山和苏明远在商量修榨机,赶紧凑过去:“师傅,我能学修榨机吗?”胡德山笑着点
:“当然,这手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