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卒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拔刀呼喊。

“我劝你最好别动。”

苏知恩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已经挡在了那士卒面前。

“我这兄弟脾气不好，手上没个轻重。”

“他要是真杀了你，我可拦不住。”

那士卒握着刀柄的手渗出冷汗，看着苏掠那双狼崽子似的眼睛，再看看苏知恩脸上那畜无害的笑容，一时间竟觉得后者比前者更加可怕。

“还不去禀报？”

苏知恩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士卒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内。

片刻之后，府门内走出一行。

为首的正是那位羽扇纶巾的军师诸葛凡，他身旁跟着手持长戟的吕长庚和那个扎翎羽的花羽。

吕长庚眉紧锁，显然不赞同这种做法。

花羽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掠。

诸葛凡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仿佛门的冲突与他无关。

“二位兄弟，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他摇着羽扇，缓步上前。

“既然来了，那便府一叙吧。”

苏掠松开手，长刀“噌”地一声归鞘。

诸葛凡为二让开道路，随即看了一眼那个脑袋被墙壁擦了皮，正捂着伤的士卒。

“去找军医看看，一点小伤，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后刘家兄弟再来，直接放行，不必通报。”

府衙正堂，森严肃穆。

堂内早已坐满了，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与门外士卒的倨傲截然不同。这些身上带着一沙场上才有的铁血之气，目光如刀，齐刷刷地落在刚进门的苏知恩与苏掠身上。

苏掠对这些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眼神冷漠，像一闯狼群的孤狼。

苏知恩则显得从容许多，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最后落在了主位旁边的那个男身上。

那未曾起身，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低擦拭着一柄横放在膝上的长剑。

他身形壮，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散发着沉凝如铁的压迫感。

“这位，便是我义军主将，赵无疆。”

诸葛凡摇着羽扇，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无疆这才抬起，他的脸庞线条刚硬，一道疤痕从眉角划过鼻梁，眼神邃得像一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不敢直视。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苏知恩二一眼，便又低下去，继续擦拭他的剑。

一个眼神，便让苏知恩心一沉。

此，极强。

“二位请坐。”

诸葛凡伸手示意，堂下两侧不知何时已添了两个座位。

苏知恩与苏掠对视一眼，坦然座。

诸葛凡没有再提刚才门的冲突，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无事发生，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议题。

“……我意，当下对兄弟们进行更加严格的训练，不合格者，遣散，合格者，继续留在义军当中。”

“军师，朝廷的兵马随时会到，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吕长庚瓮声瓮气地反驳，显然对这种文绉绉的章程不太感冒。

“兵在，不在多。”

诸葛凡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的议论。

“一群乌合之众，来再多也只是炮灰。”

“景州军便是前车之鉴。”

此言一出，无再反驳。

苏知恩和苏掠静静地听着，心中皆是波澜暗起。

他们讨论的是军纪，是章程，是兵员的筛选与训练，这哪里是寇流匪，分明是一支正在飞速成长的正规军。

堂上的讨论在继续，从军纪聊到后勤，从斥候的派遣聊到城防的换，每一条都井然有序，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苏知恩越听，心越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景州军如此不堪一击，在这群面前，景州那群绵羊，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堂上的议题告一段落，气氛稍缓。

苏知恩知道，该他开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诸葛凡抱了抱拳。

“在下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诸葛凡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

“刘兄弟但说无妨。”

“我兄弟二既是投奔，也想死个明白。”

苏知恩的语气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

“这反旗，究竟是为何而举？”

是为了金银财宝？还是为了割地封王？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投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吕长庚眉一皱，似乎觉得这问题多余，花羽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知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唯有赵无疆，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诸葛凡收起羽扇，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笑问。

“那刘兄弟以为，我们是为何？”

苏知恩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为财，景州富户早已被抄掠一空。若为权，诸位此刻商议的，该是如何享乐，而非如何练兵。”

“说得好。”

诸葛凡抚掌一笑，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目光变得悠远而沉。

“刘兄弟，你二自称从边关而来，想必，对关北的形势，比我们更清楚。”

苏知恩心中一动，点了点。

“那你说说，如今的关北，是什么样子？”

苏知恩定了定神，将苏承锦和庄崖平里分析的话，结合自己与关临讨论的结果，沉声说了出来。

“守将无能，兵卒羸弱，朝廷补给十不存一，大鬼骑年年叩关，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他每说一句，堂上众的脸色便沉重一分。

吕长庚更是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说得没错！我三叔一家，就死在去年大鬼的秋掠里！”

诸葛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重新回到苏知恩身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可如今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刺骨的寒意。

“天子在宫安享太平，皇子们为了那把椅子争得血流，可曾有，真正看过一眼关北的雪，听过一声边民的哭？”

“朝堂诸公，结党营私，互相攻讦，又有谁，在乎过那些战死沙场的兵卒，连抚恤银都领不全？”

“我大梁腹地，承平百年，早就没了血！”

诸葛凡的声音愈发激昂，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的心上。

“景州一战，一万守军，一触即溃！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是怕死！是一群早就忘了如何握刀的废物！”

“这大梁，病了。”

“从根上，烂了！”

诸葛凡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惊，死死地盯着苏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