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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调解室的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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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上的红星漆掉了一半,露出银白的金属底。

“请问,是司空师傅吗?”年轻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抖,像初春刚化的冰棱,一碰就碎。

司空黻点点,心里犯起嘀咕。这年轻看着面生,不像是社区里的。社区医院的王大夫总穿花衬衫,就算穿白大褂也得敞着怀,哪像这小伙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我是市一院的实习医生,叫不知乘月。”年轻推了推眼镜,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片灰尘,在阳光里跳着舞,“有位患者……托我送样东西。”

李大妈警惕地眯起眼——她这辈子最信不过穿白大褂的,当年她妈就是被庸医耽误了;张大爷往年轻身后瞅了瞅,像怕他带了什么麻烦来,手悄悄摸向茶几上的搪瓷缸,那是他的“武器”。

不知乘月从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手指微微发颤。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用红笔描了只歪歪扭扭的鸽子,翅膀画得像两片叶子,却看得出来画了很久,纸都被笔尖磨得起了毛。

司空黻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上的凹凸,像是有反复摩挲过。他突然想起老伴住院时,隔壁床的老太太总折纸鸽子,说等病好了,要跟老一起去公园放。老太太肺癌晚期,说话都费劲,却每天坐在窗边折,折好的鸽子塞满了床柜,有次还偷偷塞给他一只,说:“老哥哥,这鸽子能带货,把心愿捎给天上的。”

“患者说,”不知乘月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这是给‘最会劝架的’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白大褂的衣角在门框上蹭了下,留下道浅浅的白痕。门“咔哒”一声合上,把外面的蝉鸣也关在了门外,调解室里的寂静突然变得很重,压得发闷。

调解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李大妈的手指不再绞衣襟,张大爷的搪瓷缸也停在了半空,两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画着鸽子的信封上,像在看个会说话的秘密。

司空黻捏着信封,突然想起老伴临终前的那个梦。她梦见两变成了两只鸽子,在公园的坪上啄玉米饼,他飞得慢,她就停下来等他,翅膀蹭着翅膀,暖烘烘的。“老司,”她当时笑得像个孩子,“鸽子的脖子能转一百八十度呢,我能一直看着你。”

“拆啊。”李大妈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她其实早就不气了,早上出门时特意煮了茶叶蛋,就藏在竹篮最底下,用棉布包着,还热乎呢。

张大爷也点,搪瓷缸重重磕在茶几上:“看看是啥名堂!别是骗子!”他嘴上这么说,却悄悄把椅子往李大妈那边挪了挪,两的影子在地上慢慢靠在了一起。

司空黻撕开信封,里面掉出张泛黄的信纸,还有半片枯的玫瑰花瓣——跟他帆布包里那片,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花瓣的边缘都卷着,颜色褪成了浅,却像有灵似的,落在桌上时轻轻碰了碰。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浅不一,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有的地方还洇着水痕,把字泡得发肿:

“老司,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在天上看你调解了。别总皱着眉,你皱眉的时候,比张大爷下棋悔棋还难看。

记得我们刚结婚那阵,总为谁洗碗吵架。你说我洗的碗有油星子,我说你擦的桌子沾灰。后来你偷偷在厨房装了个小灯,说这样我洗碗看得清。我知道,你就是嘴硬。那灯我现在还在天上照着呢,看你晚上写调解记录,别总揉眼睛。

那天在公园喂鸽子,你说要是咱俩吵架了,就来这,看鸽子飞。你还说,鸽子记好,飞过的路,总能找回来。其实我知道,你是怕我像年轻时那样,气上跑回娘家,找不着路。

张大爷和李大妈就像年轻时的我们,吵吵闹闹,心里却揣着对方的热乎气。你就跟他们说,去公园喂鸽子吧,就像刚认识那会儿。张大爷第一次跟李大妈约会,不就是在公园喂鸽子吗?他紧张得把面包渣全塞自己嘴里了,这事我偷偷听李大妈说的。

我在天上种了棵玫瑰,等花开了,就摘一片给你寄去。你帆布包里那片,我看着你捡的,藏得还挺严实。

别想我,想我的时候,就去喂鸽子。我会变成其中一只,落在你肩膀上,蹭蹭你的耳朵。

你的老伴”

信纸在司空黻手里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想起那天在公园,老伴靠在他肩膀上,说:“老司,我要是走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掺在玉米饼里,喂给鸽子。这样,我就能天天陪着你了。

当时他骂她胡说八道,眼泪却把她的发都打湿了。如今看着这半片玫瑰花瓣,他突然信了——她真的在天上种了玫瑰,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

“这……”张大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摸了摸袋里的烟盒,又塞回去,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蹭,像是想擦掉什么。李大妈说的没错,他第一次跟她约会确实在公园喂鸽子,那天他揣了三个白面馒,紧张得把自己噎得直翻白眼,还是李大妈递了块手绢给他,手绢上绣着朵小雏菊,跟她那天穿的裙子一个样。

李大妈的肩膀轻轻耸动,蓝布巾滑到地上,露出花白的发。发间别着的银簪子是张大爷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戴了三十年,边角磨得发亮。她突然站起身,往门走,竹篮里的蛋又开始叮咚作响,像在催她快点。

“你去哪?”张大爷也跟着站起来,藤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椅腿在地面划出浅痕。他的蓝布褂子后领皱成一团,是李大妈早上帮他整理时没捋平的。

“回家拿玉米饼!”李大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总不能让鸽子饿着!”她快步走到门,又回瞪了张大爷一眼,眼角的泪却没藏住,“还愣着啥?你那袋小米不是说要给鸽子补补吗?”

张大爷愣了愣,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闪着光:“来了来了!”他抓起搪瓷缸往兜里一塞,快步跟上,经过桌前时,顺手把李大妈掉在地上的蓝布巾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

一前一后往门走,张大爷的蓝布褂子蹭到李大妈的紫色对襟衫,像两朵凑在一起的老花儿。走到门时,李大妈脚下绊了一下,张大爷伸手扶住她,掌心贴在她胳膊上,像握住了块暖玉。这一扶就没松开,两就那么牵着手走了,影子在走廊的阳光下拉得老长,像年轻时拍的黑白照片。

司空黻看着他们的背影,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阳光透过窗棂,在信纸上投下绿萝的影子,晃啊晃的,像老伴在跟他招手。他想起她刚退休那会儿,迷上了广场舞,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练,说要当领舞,结果跳了没三天就崴了脚,他背着她去医院,她趴在他背上还念叨着队形怎么排。

他抓起帆布包,拉链又哗啦响了一声。红绸子上的玫瑰花瓣掉下来,落在那半片从信封里掉出的花瓣旁边,像在说悄悄话。他把两片花瓣捡起来,对着阳光看,光线从花瓣的纹路里透过来,像极了老伴眼角的细纹。

走到门时,他回望了眼调解室。石英钟还在滴答走,秒针指向十二点,绿萝的叶子上,晨露滚落在水磨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滴没来得及擦的眼泪。桌上的凉茶还冒着热气,李大妈的竹篮忘了带走,篮底的上沾着片绿萝叶,透着生气。

公园里的鸽子大概已经等急了。司空黻笑了笑,加快了脚步。风从走廊吹过,带着远处卖冰棍的吆喝声,甜丝丝的,像极了老伴烤的玉米饼。他记得她烤饼时总哼《夫妻双双把家还》,跑调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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