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与外界隔绝不通么？”

紫衣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轩外沉静的暮色，缓缓道：“此乃‘太玄清境’，自成一隅。外面世界，朝代更迭如走马，戈不息，黎民煎熬。而此处，不过是几个倦了纷争、厌了杀伐的旧逃，寻得这一线天机缝隙，暂避尘嚣罢了。”他的话语平淡，李虞与杨棱却听出了其中山岳般的沉重——这清幽之地，竟是离血海中的一叶孤岛。

夜静，李虞卧在清凉的竹榻上，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流进室内，照亮了轩中简朴的陈设。万籁俱寂，唯有池中偶尔一声鱼跃，轻轻拨碎水中的月影。他辗转反侧，白所见所闻在心萦绕不去，恍然似梦。杨棱也未能成眠，在另一榻上低语：“李兄，此地虽好，终非故园。”李虞望着窗外亘古长存的明月，应道：“是啊，此间清平，终究是他暂避风涛的一隅港湾。”

翌清晨，两辞别紫衣主。主并不强留，只遣一青衣小童引路。小童默默领着他们穿行于熟悉的竹林小径，不多时，竟已回到昨山的那处涧。两回望，只见满目苍翠，烟岚浮动，来路已然渺不可寻，唯有山风过耳，竹涛阵阵，仿佛一场大梦初醒。

自此之后，李虞与杨棱再未寻到那条通往“太玄清境”的秘径。然而，每当尘世喧嚣令窒息，或者间烽火灼痛了眼睛，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片竹林处的净土。青山常在，溪流淙淙，它如同一个沉默的寓言——间战不休，净土却非远遁山，而在于心处那份对安宁的执着守护。这守护本身就是一盏灯，纵使浊滔天，也能映出心处那片不容侵染的微光桃源。

8、睡仙行

大唐大中末年，江南山水间，常晃着一个怪。他姓夏侯，无知其来历，更不晓其名号，只唤他夏侯隐者。这行极简，肩上斜挎个旧布囊，手中拄根磨得油亮的青竹杖，便踏遍了茅山的云，饮尽了天台山的雾。

他混迹于市井饭铺，吃食与常无异。可一旦落西山，便独寻一处僻静角落，或寄身败道观的石坛，或蜷于古树虬根之下。有曾怀着好奇，远远尾随窥探。夜色渐浓时，只见他所卧之处，竟缓缓升腾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云气，丝丝缕缕，缠绕聚合，渐渐将他身形完全吞没。那团云气在星月下兀自浮沉，里面的，却已杳然无踪。众惊疑，只道是山岚巧合，可回回如此，便传开了——此能化云气藏身。

更奇的还在后。他行路，动辄三五十里，跋山涉水，本是极耗神的事。可这位夏侯先生，常常是走着走着，眼皮便耷拉下来，不多时，竟发出均匀悠长的鼾声！分明是睡着了，脚下却丝毫不停滞。遇陡坡，他闭着眼，竹杖轻点，身子便如识途老马般稳稳而上；涉溪流，水底石嶙峋，他踩着水花，步子竟如履平地，半点不见摇晃趔趄。同行者看得目瞪呆，只怕他一个跟栽下去，可他总能安然无恙抵达目的地，仿佛脚下自有神灵牵引。待到了地方，站定，鼾声戛然而止，双眼倏忽睁开，清亮有神，仿佛刚才那场酣睡，不过是旁一场错觉。于是，“睡仙”的名号，便如野藤蔓，在山水间疯传开来。

一，夏侯隐者决意登那茅山险峰。行至半山，几个樵夫正歇脚，见他拄杖徐来，闭目垂首，鼾声轻微起伏，脚步却一步不错地踏在崎岖山道上。一个年轻樵夫忍不住低呼：“瞧，那‘睡仙’又来了！”

话音未落，夏侯隐者正行至一段极窄险径，一侧是峭壁，另一侧便是云雾缭绕的谷。旁都替他捏了把汗。却见他依然闭目“沉睡”，竹杖随意往崖壁一点，身子轻巧一侧，恰恰避开一截横出的枯枝，脚下碎石滚动，他步子微微一滑，眼看就要倾跌！众惊得倒吸凉气。谁知他那只悬空的脚，竟在半空虚虚一点，仿佛踏着无形的阶梯，整个身形便如风中落叶般，轻飘飘地旋了回来，稳稳落在道上，鼾声依旧匀净。几个樵夫面面相觑，惊得忘了言语。

山中天气，孩儿脸面。归途时，天际滚过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众狼狈寻躲处，唯独夏侯隐者，依旧闭目缓行于滂沱大雨之中。雨水顺着他蓑衣流淌，山道瞬间泥泞不堪。有躲在岩下，忍不住朝他望去。奇景再生——漫天雨帘里，他周身竟再次蒸腾起那熟悉的云气，起初淡薄，渐渐浓厚，将他从到脚温柔包裹。大雨砸在云气上，竟似被无形之力隔开、滑落。远远望去，泥泞山道上，唯有一团朦胧流动的云霭在缓慢移动，那云霭中形隐约，鼾声似乎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天地同眠的宁静。

雨收云散，那团云气也悄然消散。夏侯隐者站在湿漉漉的山道上，衣衫微湿，神却清朗如洗，仿佛只是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薄雾。他睁开眼，对着目瞪呆的众微微颔首，拄着那根青竹杖，继续向山下走去，布囊轻晃，身影渐渐融雨后初晴的山岚里。

自那场山雨后，茅山天台一带，再无见过那负布囊、拄竹杖的身影。“睡仙”夏侯隐者，如同他周身升腾的云气，消散于茫茫苍山，再无踪迹可寻。只留下樵夫中那闭目踏过万丈渊的奇谈，和岩下躲雨眼中那团雨中独行的云霭。

多少年后，山野老叟咂摸着粗茶，说起这桩旧事，浑浊的眼中映着炉火：“真神仙假神仙，咱眼凡胎看不透。可那步步安稳的睡，那风雨不侵的云，倒叫明白一个理儿——心若真静了，睁眼闭眼皆是坦途；神若凝定了，行住坐卧俱是道场。那身自在，原不在云雾绕处，只在自个儿心里扎得不，稳不稳。”山风穿堂而过，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跳跃，映着墙上那根不知谁留下的、磨得光滑的青竹杖影。这道理，山野樵夫说得妙，比多少玄奥经卷都直指心。

9、点木成筵

元和年间，秀才权同休落了第，心灰意冷，背个包袱在苏州、湖州一带游。盘缠耗尽，偏又染上时疾，落魄潦倒，幸而雇得一个本地村夫顾三，服侍左右已近一年。

病中苦，秀才忽然极想一碗甘豆汤润喉，便摸出几枚仅存的铜钱，嘱顾三速去买些甘回来。顾三接了钱，却半晌不动，只慢悠悠端来一炉炭火、一锅清水放在秀才床前。

秀才心中不悦，只道这雇工惫懒，正要斥责，却见顾三踱到院中，随手折下一段枯树枝，握在掌心反复揉搓。那枯枝凑近炭火烘烤，竟渐渐蜷曲变色，色泽转，纹理浮现，眨眼间，一根黄澄澄的甘赫然躺在他手中！秀才惊得撑起身子，几乎疑是病眼昏花。

更奇的还在后。顾三又捧来几把粗砂砾，合在掌心揉搓按压，沙粒在他指缝间滚动、聚合、变色膨胀，待他摊开手掌时，竟是一捧圆润饱满的豆子！豆子锅，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甘香四溢的豆汤便递到秀才面前。秀才怔怔啜饮，滋味纯正，病气竟也随着那温汤丝丝缕缕化开了。

病势稍退，秀才望着家徒四壁，愁上心。他褪下身上唯一还算完好的旧外袍，递给顾三，满面羞惭：“顾三哥，我实在穷途末路，寸步难行。烦你拿这旧衣去换些酒，再请几位村老来。我……想厚着脸皮，向他们借点盘缠上路。”

顾三微微一笑，将那袍子轻轻推回：“这点小事，何须典当衣裳？我来张罗便是。”说罢走到院角，手起刀落，砍下一段枯死的桑树枝。他将那木削成几段，随意堆在院中石盘上，对着木块“噗”地出一清水。水雾弥漫间，那枯木段竟滋滋作响，油光迸现，纹理蠕动，瞬间化作几大块热气腾腾、酱香扑鼻的熟牛！

秀才惊得合不拢嘴。顾三又提来几桶井水，倾几只空酒坛，手指在坛虚虚一拂。霎时间，浓郁醉的酒香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