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刨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他抬起满是泥污和泪痕的脸，茫然地看向云清朗手指的方向。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堆熟悉的、碎裂的白瓷片时，赤红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一
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怒火猛地升腾起来，取代了之前的疯狂，烧得他浑身发抖！
“药…药瓶？”他嘶哑地重复着，沾满泥血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堆碎片，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愚弄后的
怒，“就为了这个？就为了阿婆这点
东西？！他们掘了她的坟？！撬了她的棺？！就为了这点东西？！”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指骨瞬间皮开
绽，鲜血淋漓，“谁？！到底是谁？！！”
云清朗强迫自己冷静，飞速地思索着：“得罪的
？我们最近…没接什么大活。接触过的…”他脑中闪过一张张或贪婪或凶狠的面孔：码
仓库那个克扣工钱、眼神
鸷的工？黑市上想强买他们偶然得来的一块古玉、被拒绝后放狠话的刀疤脸？还是前几天在巷子里教训的那几个调戏
的地痞？那些，有动机报复，但…真的会疯狂到为了一个乡下老婆婆陪葬的旧药瓶，
出掘坟开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吗？这太不合常理了！那药瓶里的药油，除了气味特别，他们从未发现过任何奇异之处。阿婆也只当它是普通的伤药。
“不对…”云清朗眉紧锁，一寒意从心底升起，“那些…不像。他们就算报复，也该冲着我们来。直接冲着阿婆的坟…冲着这个不起眼的瓶子…”他猛地抬，看向王二狗，“二狗，阿婆…阿婆她…还有什么仇家吗？这瓶子，这药油，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特别的东西？”
王二狗被问得愣住了。他茫然地看着师兄，又看看那堆碎裂的瓷片，努力在混
的记忆里搜寻。阿婆…阿婆就是阿婆啊！慈祥，絮叨，会给他熬苦苦的药汤，会给他讲些山里的
怪故事…那药油，她就说抹上能消肿止痛，别的…别的还有什么？他痛苦地抱着，大脑一片混。阿婆平静表象下隐藏的谜团，此刻如同墓
一样被粗地掀开，露出
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这时，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撕了沉闷的幕布。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了整个荒坡！紧接着，“喀嚓！”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顶轰然
开！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倒倾，挟着万钧之力，狂地砸落下来！密集的雨点打在泥土、碎石、枯
上，发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声响，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吞噬！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云清朗和王二狗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王二狗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和惊雷震得浑身一颤，仿佛从魔怔中惊醒。他停止了刨挖，茫然地抬起，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泪水和血痕。雨水顺着他凌的发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暂时浇熄了他眼中那狂的火焰，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木然和冰冷彻骨的恨意。
他依旧跪在冰冷的、被雨疯狂冲刷的墓土上，双手撑地，低垂着，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失去灵魂的石像。雨水混合着泥浆，顺着他被磨的指尖不断滴落。
就在这片狂的雨幕和绝望的死寂中，一双沾满了湿泥的旧布鞋，无声无息地停在了王二狗低垂的视线前方。
云清朗猛地抬，心脏在雷声的间隙里重重一跳！
雨如注，密集的雨线几乎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墙。一个身影，如同从这雨幕中凭空凝结出来，静静地立在那里。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色补丁的藏青色旧布褂子，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像一杆
在风雨里的标枪。他上戴着一顶同样陈旧的斗笠，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刚硬、紧抿着的下
。一把边缘损、颜色暗沉的油纸伞，稳稳地撑在他顶，隔绝了倾泻而下的雨。伞沿流下的雨水，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在他身前滴落。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荒凉的墓地，出现在两个心神俱裂的年轻面前，没有丝毫脚步声，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被这狂的雨水从虚无中冲刷了出来。
云清朗全身的肌瞬间绷紧，警惕地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挡在了依旧跪在地上、如同石雕般的王二狗身前。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死死盯住那个神秘的撑伞。这荒郊野岭，雨倾盆，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绝非寻常！
那似乎对云清朗的戒备毫无所觉。他微微弯下腰，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与这狂天气格格不
的从容。他没有看跪着的王二狗，也没有看警惕的云清朗，目光径直投向那被掘开的、如同大地伤
的墓，以及周围被雨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翻搅泥土。
沾着湿泥的旧布鞋向前挪动了半步，停在被雨水泡软的墓土边缘。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从旧布褂的袖里伸出来。那手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拇指和食指准地捻起一小撮被雨水浸透、颜色沉的湿泥，动作熟练得如同一个老农在查看墒
。
他将那点湿泥凑到斗笠下的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嗅。动作快得几乎让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粗糙的手指捻动了一下那撮泥土，任由它从指间簌簌落下，重新融泥泞的地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依旧跪在泥水里、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王二狗身上。那目光透过雨幕和斗笠的影，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穿透心的力量。
“后生，”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响起，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如同幽谷里敲响的磐石，直接落在王二狗和云清朗的心上。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雨的喧嚣。
“掘坟，带走的不是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地上那堆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显眼的白瓷药瓶碎片。
“是活的念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那声音里没有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
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了然。
王二狗一直僵硬如石的身体，在听到“掘坟”三个字时，猛地一震！他如同被电流击中，霍然抬起！那张被雨水和泥污糊满的脸上，赤红的双眼猛地
出骇的凶光，如同濒死的野兽看到了最后的猎物！滔天的恨意和杀意瞬间发！
“你知道？！”王二狗的声音嘶哑裂，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他猛地从泥水里挣扎着想站起来，扑向那个撑伞，“是谁？！告诉我！他们在哪？！我宰了他们！！”
云清朗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几乎要起的王二狗，低吼道：“二狗！冷静！”
那撑伞的老对扑面而来的疯狂杀意恍若未觉。斗笠下，看不清他的表，只能感觉到他微微摇了摇，幅度很小。
“冤有，债有主。但债主在暗，你在明。凭你这点血气，扑上去，不过多添一具无名尸。”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准地刺了王二狗那虚妄的愤怒泡沫，“连自己护不住，拿什么去护先遗物？拿什么…去讨债？”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二狗的心！他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眼中的疯狂像是被冻结，随即裂开无数道缝隙，露出底下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是啊，连阿婆最后的安宁都护不住，连她坟的一抔土都守不了，自己算什么？愤怒？仇恨？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一巨大的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晃了晃，要不是云清朗死死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