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艰难的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尾泛红，丝丝缕缕的黑色筋络在他的面颊上蔓延，像是白玉上裂的裂纹。

白壁微瑕，却难掩殊色。

“无、双施主……走。”

他紧紧扣着时无双的手腕，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伸出空的那只手，指向前方不远处。

大殿四周已经被黑色所侵蚀，唯有他们身处的地方，和前方那座舍利宝塔，还顽强的散发着微弱的圣洁金光。

舍利悬浮在半空，开了一道泛着金光的裂缝，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通往希望与光明的救赎之门。

黑色雾气连缀成大片大片的蛛网，铺天盖地的朝他们涌来。

明净白皙的面庞上已经大半被黑影所覆盖，一半眉目平和，眸光悲悯而温柔包容，一眼万年。另一半则诡魅异常，邪佞凶戾，眸色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令心惊。

一念成佛，一念堕魔。

时无双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往明净身侧凑了凑，抬手结结实实的抱住他。

她坐在他怀里，歪着望着他，神色戏谑，“想不到如此通透的明净大师，也有魔怔的这一天啊……”

明净怔然，随后唇角泄出一丝苦笑，断断续续道：“贫僧在伽蓝内了戒……”

“所以当堕无间地狱，求出无期？”时无双悠悠接话。

“……是。”

“可是，这戒律清规不是你一就能的，而是我诱你共同沉沦，我不仅不厌恶，反而很喜欢。更何况……”

时无双笑吟吟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直面欲望，并不丑陋，这叫顺心而为，坦率、天真、可，是正面且正常的，压抑本，这才有失伦，该被谴责。”

明净恍然。

当局者迷，当初明净劝她的时候倒是一套接一套，眼睛不带眨的颠倒黑白。

如今倒是自己陷魔怔之中了。

她凑过去，轻轻吻上佛子眉间朱砂，温柔低喃：“我需要你，留下来，陪我一直走下去吧。”

明净浑身一颤，嗓音幽微，“无双施主，此话当真？”

时无双不假思索：“自然。”

他沉默了许久。

金光大盛，犹如阳光穿云层，以势不可挡的姿态，骤然驱散了黑暗。

黑色迷瘴退散，神圣金光再度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缓缓抚上时无双的侧脸，眼底闪烁着令动容的柔光，无端蛊惑，叫悸动万分，“那便和贫僧一起堕无间地狱，可好？”

时无双弯唇一笑，“我们已经置身无间地狱了。”

他喃喃：“还不够……”

圣洁身影覆了下来，投下的影将时无双尽数笼罩其中，逃无可逃。

时无双：“……”

呵，男。

余光忽然瞥到明净唇角勾着的若有似无的弧度，带着些许得逞意味。

时无双忽然醍醐灌顶，悔恨得恨不得捶胸顿足。

老狐狸，她好像被明净耍了！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并非不能自己战胜心魔。

只不过能借此攫取更多，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他是伪装得毫无绽的陷阱，像是温水煮青蛙。

待到察觉时，已然逃无可逃。

佛像慈悲，神色似包容似戏谑。

等时无双仔细去看，却发现漫天佛像似乎都阖上了眼，平和安然。

神佛剧烈动，天地再次颠倒变幻。

……

九重宝塔第四层。

出了心魔境后，时无双无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整个蔫蔫的，像是被烈阳炙烤得快要枯萎的花朵。

明净依旧是一副圣洁无瑕的模样，眸光宁静如水，仔细看，周身气息似乎和往常又有些许不同。

清泉不复，而是变成了一汪能烘烤得汗流浃背的温泉，热气缭绕，如同缠绕的蛛网，黏腻得叫无法挣脱。

时无双根本无法直视明净。

她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最最最正君子的那一个，竟然是最花的那一个。

花和尚花和尚，此言不虚。

她甘拜下风。

“无双施主，贫僧会在此等候你归来。”

他冲她轻轻一笑，那瞬间有种风流昳丽的既视感，惊艳得让甚至不敢多看，生怕被吸走了神魂。

时无双鼓了鼓腮，而后皮笑不笑的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不准这么笑，给我正经点，你个花和尚！”

明净眼带笑意，眸光慈包容得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辈，又似乎暗藏着足以焚天灭地的炙热意，“贫僧只对无双施主这般笑。”

时无双：“……”

狐狸，狐狸！

又是一只狐狸。

她磨了磨牙，“给我等着，等出了这座心魔塔，到时候我非得把你亲得喵喵叫！”

“恭候。”明净端庄有礼的颔首。

“走了走了。”时无双挥挥手，兔子似的蹿上了五楼。

再待下去，她就受不住控制不住自己了。

一面走，她掏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有些担忧。

吃得太好，她会不会肾虚啊？

出乎她的意料，她非但没有憔悴，反而比之前更加光彩照，看起来没有差别，可似乎容色又更艳绝了三分。

一颦一蹙间，清灵殊丽，惹失神。

时无双一个激灵，赶紧把镜子收了起来。

再看下去，她都要上自己了。

…

百里沧溟三抵达四楼时，明净正在禅坐。

三齐齐给了明净一个或鄙夷或冰冷的目光，各自占据一角，打坐修炼等待五层开放。

“诸位，可想过无双施主的心魔境是何等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