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刮着，小半个时辰前便在路上堵着的大群牛羊几乎还在原地未动。那些慵懒温和的牲畜在这雨热之中摇着尾昏昏欲睡，有些已经开始进到马棚之中去抢槽里的豆子吃起来。

那少年见状，抬起软鞭轻轻在空中一挥。只听一声脆如惊雷的鞭响，那成群的牛羊瞬间惊醒，随即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墙分开一般，你推我挤地走向两旁，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肖南回看得称奇。

这打架的本事不怎么样，放羊的本事倒很是不错。

不远处那几个表懒散的牧羊听到鞭声纷纷肃穆行礼，她这才算是彻底看清了今晚这局势。

不论是那阻塞道路的牛羊畜群，还是客栈内一早布好的埋伏，都是为了让他们耽搁在跃原镇。

今夜的大沨渡根本无船可以离开渡，若想离开此地，只有踏上他沈家的甲板。

可转看到那一地的牛屎羊粪，肖南回的神色又便得复杂起来。

好好一场请君瓮的大计，竟让个脑不大灵光的小孩生生演成了一出闹剧，实在可惜。

不远处的少年丝毫不知，他收了鞭子，似乎便忘记了先前受过的屈辱，用看那牛羊一般的眼神看向他们三。

“走是不走？难道等我来请？”

肖南回心知这一趟应是必走无疑，但嘴上仍是不想饶了对方。

“你个半大小鬼，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

少年气急败坏回过来，刚缠回腰上的鞭子又蠢蠢欲动，挣扎了好一会才作罢，只扔下一句话。

“我姓沈，叫沈林林。至于要去哪里，你们上了船自然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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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昏河水量充沛，匆匆地向着东边而去，几乎要与绛紫色的天边融为一体。

今晚的月亮大的吓，低低地坠在天幕底下，仿佛再重一些便要落那滚滚江水之中。

尖尖的船开浑浊的江水，宛若穿行于冥府彼岸之间。

船上的各个正襟危坐、面目凝重，好似要去赴一场阎王小鬼的夜宴。

越是没说话便越是安静，越是安静便越是没愿意先开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就是这么来的。

整艘船上论起在安静中装死的功夫，无能排在皇帝之后。其次便是丁未翔，再其次便是方才客栈的那群大汉，再再次之或许是那沈家少年郎。最后的最后......

肖南回清了清嗓子。

她憋得实在难受，几乎喝光了面前竹几上的一整壶茶，此刻终于有了开说话的借。

“请问，还有茶水吗？”

船上依旧无应答。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终于睁开眼，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出门在外，有些事就不要计较了，莫要让主家面子上过不去。”

这话一出，一直待在船的少年瞬间就坐不住了。

“不就一壶茶？谁说不给你了？！茶呢？给她上茶！”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从甲板上由远而近，一壶冒着热气的茶瞬间摆在了眼前。

论起这说话戳心窝子的道行，她果然差得甚远。

肖南回心下暗叹，刚要拿起那茶壶，突然视线便停在了那送茶的中年脸上。

如果说客栈里遇到一个邹府护卫领勉强可以算作凑巧，那此时此刻在船上遇到了邹府的当家主母，如何也不能说是意外了吧？

赵西梅耷拉着眉眼，哪里还有当初半分跋扈？转身退下时那娴熟的样子，当真令肖南回扭着脖子看了好久。

沈林林察觉她的视线，不由得冷哼一声。

“丧家之犬，有甚好看？”

短短八个字，已经瞬间坐实了她的猜想。

邹府一夜间消失，果真是沈氏的手笔。

当初她寄信未得回音，便觉事出蹊跷。

她若未曾亲自去过穆尔赫、并在那邹府中迷过路，或许也能说服自己所谓迁宅一说。可邹家有多大，她是见识过的。这样一户家，怎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若是仇家寻来杀了他满门。可哪个仇家做事如此周到，杀完还要清理现场、运出尸体，搞得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

若是便是察觉了什么风声举家搬走，看似理之中，实则更加匪夷所思。要知道邹府上下少说也有百十来，即便遣散家仆、只留府中，就是金银细软也要收拾个十天半月、装上个十箱八箱，如何众目睽睽之下从城中一夜消失？

但若有从旁协助，那形便大不一样。

而这从中手的必定权势大于邹家，甚至放眼霍州也是立得住脚的。

“是你们劫走了邹家？”

“什么叫劫？”少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用词十分不满，语气中透出一丝鄙夷，“邹熊两家这些年在穆尔赫也没少吸金吞银，不过是些太过贪吃的黄羊，养肥了自然是要宰了的，若是放任不管，整片原都要被啃秃了去。”

这些话一出，这沈林林终于有了些许沈家的模样。

原来这便是沈氏统领北方各郡的手段。若是派出族中各州各郡地盯着，一来手未必充足、手段未必有力，二来动静太大，少不了要触到天成的底线。

所以他们选择放任地方氏族壮大，其间明里暗里都在盯着，一旦这地方上的势力膨胀到了一定程度，便借些机缘将其一刀割喉、除个净。被盘剥吸血的百姓们也好有些休养生息的气，而等不了三五年，便会又有新的肥羊冒出来，如此进新一的循环。

而退开一万步来观这块肥沃土地上坐卧的沈氏，何尝不是天家养在北部的一只大肥羊？只是这肥羊脑聪明些，懂得不将自己吃得太肥太壮，以至于刚贴上秋膘便成了国库越冬的骨油脂。

贪愎喜利，灭国杀身之本也。

究其根本，不过制衡之术罢了。

肖南回抬眼去瞧眼前男子的神色，他显然一早便知道沈氏的这些动作，听得这些消息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又或许，他一早便知沈氏会在此等他，而那传说中织带子的就是他们即将要去见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水流声减缓，船速也慢了下来。

她借着月色向水面望去，这才知晓船只驶了一片水域开阔地，四周可见大片的滩涂与芦苇，一些船身细窄的舢板在其中穿梭往复，简直比白里的大沨渡码看起来还要繁忙。

河岸两侧是绵延不断的杉木林，尖而高耸的树影连成一片，好似一巨熊的兽爪与獠牙。

黑水环绕，杉树成林。

她知道这是哪里了。

“到了。”沈林林的声音从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快些下船，莫要耽搁！”

肖南回瞪了那沈林林一眼。

方才出发的时候没见他火急火燎，不知如今又是在急些什么？

丁未翔第一个下船，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将那接下来。

肖南回紧跟其后，走到甲板边上才发现：这船与其说是靠岸，不如说是搁浅。

船与岸之间没有艞板，若要下船，便只能一脚踩进泥里。

这究竟是无意为之的待客不周、还是有意为之的下马威呢？

已经走出数十步的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