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昭烈皇帝病笃，永安托孤于丞相，临崩谓丞相曰：“马谡言过其实，未可大用，君其察之！”这句话说者无心，听着有意，一直以来都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逃脱不掉的囚笼。

但所幸夷陵兵败后昭烈皇帝的政治威望一蹶不振，丞相也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依然任用自己。

南征之时，他送丞相数十里，临别献计“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为的就是证明自己。很幸运，丞相凭借此计一举安定南中，夷汉顺服。

这也让他一雪前耻，很狠打脸昭烈皇帝，但毕竟当年昭烈皇帝宫车晏驾时鲁王就在榻前，曾亲耳听到过那句话！

并且鲁王乃昭烈帝亲子，子从父，若是鲁王一直对当年的话耿耿于怀，承大统后无疑对自己无利？那自己后还能走到丞相那一步吗？

自视非凡的往往自傲又自卑，敏感而多疑，于是马谡决定改变诸葛亮只是让鲁王诵《诗》（《诗经》），以及说明其意的粗略考校决定，他要加大难度，考倒刘永，让刘永惊异其才，为之侧目！

心中拿定主意，马谡朝刘永作揖下拜：“诸葛丞相使在下向大（dài）王致意，久闻大王好文学，善骑，承师涉学，识聪敏，当博通古籍，熟知古事。谡请问王，大王知道‘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与姑。丈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这首童谣么？”

马谡开门见山，提出了考题，刘永却有些懵，按照常理不是应该考校《尚书》、《诗》、《春秋》这些课本内容吗？考童谣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幸好刘永前世曾看过关于这首童谣的史料，因而张答道：“寡颇有耳闻。”

刘永不疾不缓，从容自若道：“孝桓皇帝元嘉中，凉州诸羌俱反。南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我大汉子民因之死者枕藉于道。朝廷大发郡国兵，命将出征，与贼血战。青壮皆从军出征，家中只剩下孺老弱，故而到了收麦时节，田里地间就只能是与小姑了。”

“大王，这里闾民间的童谣可不简单，它关系着一项朝政国策，大王可知道？”马谡眸子倏地缩紧，再次发问。元嘉年间的羌距今已有六十年之久，发生时他甚至未出生，他也是长大很久后才有所听闻，不想一个十四岁的稚子竟然知晓得如此清楚。

气！

“马君亦知‘举谣言’乎？”面对追问，刘永心里乐开了花，史料上刚好讲了童谣和童谣在汉代发挥的作用，马谡这是撞枪上了啊。

“自汉兴以来朝廷便经常会遣使微服单行，观采各地州郡百姓风谣，以此来考课地方官吏，民赞则褒，民讽则黜，此是‘举谣言’。”刘永答。

“此制是汉室独有么？”马谡紧咬牙关，飞快再问。

“自然不是。”刘永依旧轻松。

“那是源于何时？”

“周时便有此制，名为采风。”

“‘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烈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庶传语，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不悖。’此句出自何处？”

“《国语》。”

“何意也？”

“圣天子在朝，当广开言路，听百信疾苦，然后行政，方能不悖。”

马谡连续、疾速发问，刘永沉稳冷静，对答如流。须臾之后，马谡已经红了双眼，气喘吁吁，身形晃动，刘永却依然风轻云淡，彬彬有礼的模样不曾改变。

一连串的刁难都被刘永轻松化解，马谡喘着粗气，有些沮丧，可他同样不愿服输。

吸一气，马谡拱手再来：“殿下歧?有智意，博闻广志，谡弗如也。谡有一惑，敢请殿下…………”

………………

建兴元年，丞相诸葛亮开府治事，始建丞相府。

丞相府，顾名思义，是丞相与丞相属吏常当值办公的地方。

此刻丞相府中，诸葛亮于主位正襟危坐，左右分列跪坐步兵校尉兼丞相长史向朗、丞相主簿胡济、丞相参军廖化、杨仪、蒋琬、丞相东曹属杨颙、丞相西曹掾李邵、西曹令史赖厷、丞相令史董厥、典军书记樊建等一众属吏。

他们在等候马谡的消息，他们在此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不少脸上已有不耐烦之色，可坐于正中的一袭白衫的诸葛亮却依然面色如常地翻看竹简。作为蜀汉如今的顶梁柱，既开府治事又领益州牧，他每要处理大量的政务、军务和赏罚，浏览、批阅无数的公文简牍。

终于，一小吏匆匆闯院中，跪伏厅下，高声说道：“启禀丞相，参军马谡求见！”

听闻马谡回来复命了，诸葛亮眼前一亮，连忙放下简牍，冲小吏道：“快！速命幼常来见我！”

很快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官吏便步院中，在厅下褪去鞋履，整了整衣袍，着足衣径直到诸葛亮案前拜见：“下吏拜见丞相！”

“幼常回来了。依君之见，鲁王何等主？”诸葛亮收卷起竹简放在案，徐徐发问。

“智略名世……之主，秦始皇、孝武皇帝之畴也。”马谡有气无力的答，此刻他自傲自满的眼中满是无打采，像极了斗败阵的公。

不过却没注意到这点了，厅上众都被这如此高的评价惊奇到了。

“哦？”诸葛亮同样也目露愕然之色，他曾评价刘禅“气量甚大曾修、过于所望”，至于为什么说气量不说智量，自然是为尊者讳，大行皇帝并非天资聪颖，他只好在气度格上说事儿。

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一天下、亡诸侯，统一文字、度量衡、货币，可谓一代霸主；孝武皇帝躬履仁义，停和亲，北征大漠，使匈远遁，讨定氐、羌、昆明、南越，百蛮乡（向）风，款塞来享；建太学……亦不可多得的一代雄主。

鲁王能让心气颇高的马幼常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想必定是不俗！

诸葛亮瞬间兴趣大增：“愿闻其详。”

“回禀丞相……”马谡便一五一十将他考校刘永的过程叙述出来。

诸葛亮目不转睛，认真倾听，听到马谡并未按照自己的策略考校鲁王，他也只是略微一滞便释然了。对于这个充满英气，思维敏捷和信心十足像极了曾经自己的青年，他向来是格外看重和大度。

他们的之间的谊——系师徒，恩犹父子。

“下吏前面连发数问，鲁王皆应声而答，下吏欲究王权略智调极致，便与王论汉室兴废之由。问王：‘高祖、世祖两布衣，一个七年得天下，一个三年称帝，缘何？’王答：‘前者因秦无民心，后者因民心思汉。’”

说道这里，马谡顿了顿，好似现在都有些不敢回想，“下吏复问：‘既民心思汉，为何自灵帝以来黄巾祸起，四海沸腾，汉祚中微？’王按剑拔身，愤然而起，答曰：‘两汉至此三百八十余年，当年的清明之政早成过眼云烟，彼时朝堂之上，宦官当权，天子公然卖官；地方上，豪强横行，长吏虐苛酷，虎狼牧羊，民不堪命。如此景况，犹如将天下放鼎中煮，再合上盖，焉能不鼎沸耶！’”

“善！”诸葛亮狠狠击节赞叹，遍顾厅上诸属吏，感慨道：“季汉之三世当基于鲁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