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念像颗钉子，牢牢钉在了这张纸上，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散。

管理员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看着他们手里的档案，咂了咂嘴：“行啊你们，这档案堆了快二十年没动，你们一来就找着了。”

“大爷，我们能复印一份吗？” 李姐问。

“去吧去吧，复印机在二楼，小心点，别弄了。” 老摆摆手，“现在的年轻，能沉下心找这些旧东西的，不多了。”

复印完档案出来，阳光正好。老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落了满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李姐心好，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串糖葫芦：“给，奖励你的。”

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阳光下闪着光。凌云咬了一，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像把沉睡的味蕾叫醒了。“李姐，您以前常来这？”

“哪能啊，” 李姐边走边吃，“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跟着老科长来过一次，查个七十年代的户迁移记录。那时候老科长就跟我说，咱们这行，得有耐心，档案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比谁都清楚。” 她指着路边的老房子，“你看那栋楼，以前是市委办公室，我结婚的时候，就在对面的照相馆拍的婚纱照，三十块钱一套，贵得心疼。”

凌云听着她讲过去的事，觉得这凡尘的岁月，就像户籍本上的记录，一笔一划，都藏着温度。老科长的话，张婶的包子，李姐的糖葫芦，这些碎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个他不熟悉，却并不排斥的世界。

回到户籍科时，已经快中午了。刚坐下，一个穿西装的男就推门进来，手里的文件夹捏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同志，麻烦您看看，我想把我父亲的户迁过来，他在老家没照顾，可村里说他早就‘死亡注销’了，这怎么可能？我上个月还给他寄了钱！”

男三十多岁，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得笔挺，却掩不住眼里的焦虑。他把文件夹里的材料一脑倒在桌上：“这是我爸的身份证，这是我的户本，这是村里开的证明…… 可派出所就是不给办，说系统里登记的是死亡。”

李姐拿起材料，一页页看：“陈先生，您看，这是你们村派出所 1998 年开的死亡证明，上面有公章，系统里确实登记了死亡注销。按规定，注销过的户不能恢复，更没法迁。”

“不可能！” 男的声音陡然拔高，额上冒出细汗，“我爸身体好着呢，去年冬天还跟我视频，说他种的麦子收了八千斤！肯定是村里弄错了！当年我爸跟村支书吵过架，是不是他们故意整我家？”

他越说越激动，胸起伏得厉害。凌云看着他手里的照片，是个发花白的老，坐在麦堆前笑，牙齿缺了两颗，眼神却亮得很。通心术探过去 —— 男心里像团麻，全是急和悔：“爸要是迁不过来，就只能在老家跟着堂哥过，堂哥两子嫌他累赘，上次打电话，爸说堂嫂连蛋都不给煮…… 都怪我，当年非要进城打拼，把爸一个扔在村里……”

“您父亲是不是叫陈守业？” 凌云忽然开，声音很稳，像块石落进水里，“左耳朵后面有颗痣，绿豆那么大，会编竹筐，编的筐子又圆又结实，村里好多都找他编。去年他还给您寄过一筐竹篮，您太太说占地方，让您扔了，您没舍得，偷偷藏在阳台的角落里，现在还在呢。”

男猛地抬，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似的：“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这些事除了我家里，没知道！我爸耳朵后面的痣，我都快忘了…… 那竹篮，我太太确实让我扔，我想着是爸亲手编的，就留着了，你…… 你怎么会知道？”

李姐也愣住了，手里的笔 “啪” 地掉在桌上：“小凌，你…… 你认识陈先生？”

凌云没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桌上的旧档案册，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是 1997 年的普查记录，陈守业，住址是青山县陈家沟村三组，备注栏写着‘左耳后有痣，擅长竹编’。至于竹篮，是我猜的，山里的老大多会这些手艺，想着给城里的孩子寄点念想。” 他其实是 “听” 到男心里闪过的画面 —— 父亲坐在门槛上，竹条在手里翻飞，编好的竹篮里垫着块蓝布，是母亲生前织的，父亲说 “让儿子看看，就当我跟他娘去看他了”。

男拿起那份普查记录，手指抚过 “陈守业” 三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是…… 是我爸…… 这字…… 这字是当年的村会计写的，他跟我爸是老伙计……” 他的声音哽咽了，“同志，您是说，这户能迁过来？”

“能办，但得麻烦点。” 李姐捡起笔，在纸上写着流程，“您得回村里开证明，证明您父亲还在世，最好有近期的照片、视频，找三个以上的邻居签字作证。然后拿着证明去县派出所，申请撤销死亡登记，恢复户。恢复之后，再按正常流程办迁移，把户落到您现在的住址。” 她把纸条递给男，“这是步骤，您照着走，有不清楚的再打电话问我。”

男接过纸条，双手抖得厉害，连声道谢：“谢谢…… 太谢谢你们了…… 我这就回老家办，我爸要是能来城里，我一定带他来谢谢您！” 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凌云，眼神里全是疑惑：“小凌，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有啥特异功能？昨天那个王士，今天这个陈先生，你咋啥都知道？”

凌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户籍登记实务》：“李姐，您忘了？上周整理旧档案，1997 年的普查记录我看了三天，记好而已。”

李姐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摇摇：“你这小子，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她低整理文件，忽然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本事用在咱户籍科，真是帮大忙了。多少跑断腿办不成的事，你三言两语就捋顺了。”

凌云没说话，只是翻开档案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忽然觉得，这通心术，这残存的仙力，或许不是用来渡劫的，也不是用来回天庭的，就是让他在这户籍科里，听一听那些被遗忘的声音，帮一帮那些被难住的。

傍晚快下班时，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档案柜镀上了层金边。户籍科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 “化肥” 两个字，边角都磨了。“小凌，李姐，忙完了没？”

“张大爷，您咋来了？” 李姐站起来，“快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坐了不坐了，” 张大爷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给你们带点自家种的柿子，刚摘的，软乎乎的，甜着呢。” 他掀开袋子，里面是十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透着熟甜的香。

“大爷，您太客气了。” 凌云拿起一个柿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果。

“客气啥？” 张大爷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就回来！他说在圳的厂子效益不好，正好回来找个活儿，守着我这老子。” 他拍着凌云的胳膊，“多亏你啊小凌，那天你一提圳，我就赶紧给他打电话，跟他说我想他了，让他回来。以前总怕耽误他挣钱，不敢说，现在想通了，钱哪有儿子在身边重要？”

“可不是嘛，” 李姐拿起个柿子，用纸巾擦了擦，“老图啥？不就图个儿在跟前，热热闹闹的。” 她咬了一，“哎，真甜！比超市买的甜多了。”

张大爷笑得更欢了：“那是，我亲手浇的水，施的农家肥，能不甜吗？等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