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带一片湿泥的小穗。

新旧界处，有一处临时的补给点。两名负责发放布条的书吏把布条卷成整齐的小卷，拴了红线，发给排队的。

队里多，排得歪，喊声。书吏的案几后面，靠着一堵新搭的木墙，木墙上钉着几张“告示”：不许喧哗，不许攀扯，不许打架，不许酒后闹事。

每一张都写得规矩，朱印按得正。

墙背里蹲着一个扛麻袋的瘦汉，手背上的青筋像绳。

他抬时眼珠极快地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转动的方向指向案几最底下那一层，那里压着一把小刀，刀柄用布条缠着，尾端露出一点金线。

郭嘉看见了，不提醒。他只是看着那队伍里一个二十出的军吏，用小木签点着，嘴里“嗯嗯”地应。军吏衣摆太长，沾着泥。

他写字时，袖拖过案几边缘的水渍，袖立刻起了毛。

起毛不碍事，却极容易被上官当场喝斥。这种喝斥不致命，但伤“脸”。脸伤一次，往后就会想办法“补”。补的方式很多，最坏的一种是“把别往水里按”。

“袖收一指。”郭嘉从队尾轻声说。他的声音刚好够那军吏听见，旁却以为是风。

军吏一愣，下意识照做。不一会儿，上位的书办来巡，看了一圈，夸他“净”。这句“净”落下，军吏眼里的风向立刻变了。他找不到郭嘉，却把案几上一条多余的布条悄悄朝队尾推了一寸。

郭嘉没有伸手。他把手放在衣襟上，稳着那块木牌。他不需要这条布条，他需要的是这道“风向”。

这风向告诉他：在这营里，只要你让一个省了一次脸，那个就会在某个不算要紧的缝里，放你一马。这一“马”，不救命，却能让你在该转身的时候转开半步。

他就这么走着，看着，像把诸侯的大帐当成一座活着的棋盘。

棋子在动，心在动，风也在动。动得最厉害的，是那条“金皮稻龙”。

它的金皮，在每一次鼓声的震动里，都抖下一层。很轻，落在雪白的饭上，落在士子的袖，落在香囊的流苏。没有看见，他们只觉得今天的香，特别香；今的饭，尤其白。

午时过半，太阳从云后露出脸，光把帐檐下的线照得很清。

郭嘉在一浅浅的水沟边蹲下，指尖蘸水，闻了一下。水里有稻谷浸泡过的味，齁甜，甜到发腻。他沿着水沟找上去，找到一处被石板压住的排。

石板新的，四角齐，按理说压得稳。可石板底下塞的是布，布上有细密的白点——盐。

盐是撒在上的。是昨晚多吃了一回，的汤剩下了，倒进沟里，叠着香味压过了湿霉。好看的香，掩坏的味。

坏的味被掩久了，就会变成真正的坏——木板软，绳子，麻袋霉。等到风再转一线，崩的便不是一块板，是一行。

他抬。远处中军大旗底下的金影，在天幕上又动了一动，像一条空心的东西努力鼓起胸膛。

鼓起胸膛的瞬间，腹内的“虫影”更清楚了。它们不是昨天的虫，也不是今天的新虫，而是上代留下来的虫，名字叫“门阀”。他一点也不惊讶。

袁氏世代积名望，门阀如林，森森然形成一座礼制之城。

这座城金壁辉煌，里面却有太多的，坐着不动，吃着不做。谁动了谁，谁就“越礼”。所以他们宁可所有都慢慢地一起坏，也不让某个“生猛”的先好起来。

【观星策】把这种“慢坏”具象成斑。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向中心扩。

斑扩的时候，中军旗的光还在强撑，撑得看不清底子。若只看一眼的，会被这层光晃得眼花，看多两眼的，会被虫影恶心得胃里翻。

看得像他这样久的，就只想退开半步——不因为怕，而是因为知道，靠得太近，身上也会染上那层。

“你在看什么？”

那位先前的校尉又来了。他显然绕了一圈回来，见郭嘉蹲在水沟旁，忍不住问。郭嘉站起身，拱手：“看风，看泥，也看。”

“看出什么了？”校尉语气里带上一丝好奇。他今巡营连着拦下了两回要紧的小祸，心舒畅许多。舒畅的，嘴边的锋利就会收一收。

“看出‘香’太多。”郭嘉笑了一下，“香太多，就有晕。晕的，容易摔跤。摔在谁面前，不好看。”

校尉沉吟片刻，忽而压低声音：“今你见得够了，走吧。再往里，就有你不该看的东西。你看见了，不是你死，就是我麻烦。”

“受教。”郭嘉再躬身。

他转身的时候，校尉忽然叫住他：“等等。”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小的铜钮，拇指大小，递过去，“你拿着，遇到我的，报这钮，就放你过去。只管今有效。”

“谢。”郭嘉没有多言，接过铜钮，藏在袖里。铜钮不值钱，但值一条路——一条可以在必要时从旁道绕开的路。

他沿原路退回，经过那处补给点时，又看见那瘦汉。

瘦汉起身，背麻袋，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仍旧没动那把小刀。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他在等。他在等“香”更浓一点时，手伸出去没看见的时候。

郭嘉没有留，也没有劝。他不是这里的刀，也不是这里的秤。他的秤在别处。

他的刀要用在更硬的骨上。若今动这一把小刀，就等于往这座漂亮得要命的幕布上捅一个。一开，风就会直灌进去，把那些脸的吹得狼狈。

他可以做，他也会做，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方向也不对。

他回到粮道。风从西北往东南压，尘土低飞。押运车列往回走，牛鼻子里喘白气，车在他昨夜开的浅槽里轻轻一颤，又稳了。

那位押运队副远远抬了抬手，意思是“记你一功”。郭嘉点，不领。他今领了太多“看不见”的。多了，不好还。

他走到外营的土埂上，再一次回望袁氏大旗。金光依旧，鼓声依旧，香依旧。

只是他在心里把这面旗当作了另一件东西：一只美的棺。棺材用最好的樟木，漆得亮，雕得细，抬出去时锣鼓喧天，圆滚滚的红绸缎从棺顶垂下，遮住了木本有的气味。

旁看见的，是风光，是体面，是“礼”。只有肩下的知道，木沉，且空。

他收回目光。心海里的卷轴缓缓合上，像把一把冷刀收进了鞘。刀身上有四个字，沉得很：不可近身。

暮色将起，他回到外营偏帐。文士未在，只有那位都尉在烙袋的“封志”。

烙铁落下，袋上闪过一圈极浅的风纹。都尉看见他，抬了抬下，像是问“去了？”

郭嘉点，像是答“看了”。两都不多问，像两个在风里对过局的棋手，彼此知道对方落子所在。

“明午后。”都尉忽然说，“巡按还要来。”

“知道。”郭嘉道，“风三转，路左会空。照今之法，再往左补一尺，虚枕预备一半，省脸还能省一次。”

都尉“嗯”了一声。郭嘉把话收住，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张薄纸上，纸下是连着诸侯命脉的水。

水声浅，不显，是因为还没开闸。一旦开闸，谁浮，谁沉，就都要看他愿不愿意推那一下。

夜色沉下时，营外的酒肆传来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