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茶的搪瓷缸，喝了一大，然后望着窗外那片如今已是华灯初上的区域，声音沙哑得像旧的风箱：

“那年……我刚进工程队没多久……开推土机……”

他又停顿了，像是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痛苦。

“那天……就是我开的机器……那狗……我看见它冲过来……朝我呲牙……我……我慌了……队长在旁边喊……我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无法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肌在微微抽搐，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悔恨和惊惧，在暮色中泛着湿的光。

原来，那一声救我们出迷障的狗叫，对于舅舅而言，是缠绕了他半生、来自枉死亡魂的诘问。那一，浓雾之中，他看到的，或许不只是城隍庙的幻影，更是他自己当年种下的、无法挽回的因果。

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他当时那异乎寻常的镇定从何而来——那是一种知罪孽、引颈就戮般的绝望的平静。也明白了那一声穿越了三十年时光的犬吠，对于他而言，究竟是救赎，还是又一次更的审判。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的表，只是那么僵硬地坐着，仿佛整个的魂魄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的、被往事击穿的躯壳。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虚假而繁华的白昼，努力地试图驱散每一寸角落的黑暗。但我知道，在舅舅心里，在某些特定的、起雾的清晨，那片森然的城隍庙廓，那只眼眶上有两个黄点的黑狗冰冷的眼神，恐怕永远也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