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清晨五点多一点,天还沉在一张墨蓝的厚绒布里,吝啬地不肯透一丝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被小姨从热被窝里挖出来,脑子还浑着,脚已经跟着她和舅舅走到了冷寂的街上。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下就把那点残存的睡意给削没了。我们要去殡仪馆,参加一个什么告别仪式,至于为什么非得赶这么个鬼呲牙的钟点,小姨没说,舅舅那张脸也
得能拧出水,我便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街上空得吓
,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昏黄的光,像浮在半空、无
打采的魂魄。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里显得特别响,嗒,嗒,嗒,敲得
心
发慌。走了不知多久,拐过一个路
,前面本该是一条笔直通往西郊殡仪馆的柏油路,两旁是些半新不旧的居民楼和商铺。可就在这时,起了雾。
那雾来得邪
,不是一点点漫上来,而是像一
巨大的、沉默的活物,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合拢,一
将我们吞了进去。顷刻间,能见度低得吓
,连身旁小姨和舅舅的身影都模糊了,成了两个灰扑扑的剪影。空气一下子变得又湿又重,带着一
子土腥气和一种……像是陈年香火熄灭后,那种冰冷的灰烬味道。
“这……这怎么回事?”小姨的声音有点发颤,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
我也懵了,使劲眨
眼睛,想把这片粘稠的白幕看穿。可雾更浓了,路灯的光彻底被吞噬,周围只剩下翻滚的、令
窒息的灰白。就在这混沌里,我影影绰绰地看到,前方不远处,本该是居民楼阳台或是广告牌的地方,竟勾勒出几道完全不同
廓的线条——是屋脊,是飞檐,是那种老式庙宇才有的、带着兽
装饰的斗拱顶子,黑黢黢的,沉默而森然地蹲伏在浓雾
处。
“舅舅……”我扭
,声音卡在喉咙里。
舅舅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他个子高,此刻却微微佝偻着,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满不在乎神气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线。他眼神锐利得像鹰,死死盯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诡异屋顶,瞳孔
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闪烁,是惊骇,还有一种……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了然。
“别吭声,”他猛地开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攥住我和小姨的手腕,力道大得吓
,“都别动!就站在这儿,等着!”
“等?等什么啊哥?这……这到底是哪儿?”小姨带着哭音问,身子微微发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舅舅不答,只是更紧地攥住我们,他的手心一片冰湿,但那只手稳得像铁钳。他不再看那些屋顶,反而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在极力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抵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半个世纪。我们三个就像被遗忘在混沌初开时的三尊石像,钉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那雾仿佛是活的,绕着我们的脚脖子打转,往衣服缝里钻,带来刺骨的
寒。四周静得可怕,是一种连自己心跳声都被吸走了的、绝对的死寂。只有那土腥和香火灰烬的混合气味,固执地往鼻子里钻。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
七八糟的念
。那些雾里的屋顶,越看越像是庙宇,是那种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有着高高翘角、覆着青黑筒瓦的城隍庙!可这一片,明明是几年前才开发起来的新区,哪里来的什么城隍庙?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我几乎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这厚重的雾幔,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就在我快要被这死寂和无形的压力
得喘不过气,几乎要挣脱舅舅的手不管不顾地跑开时——
“汪!”
一声狗叫,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粘稠的寂静。
那声音极其清晰,极其真实,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短促,有力,仿佛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响起。
几乎是同时,就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猛地扯开,周围的浓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轰然退散!光线重新涌
视野,虽然依旧是天亮前那种清冷的微光,但足以让我们看清——我们仍然站在那条通往殡仪馆的柏油路边,两旁是熟悉的、沉默的现代居民楼,窗户黑
的。刚才那些森然的庙宇飞檐、斗拱屋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集体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空气里那
土腥和香灰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常有的、微凉的清新。
小姨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我赶紧扶住。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舅舅依然站在原地,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
绪,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种
不见底的、沉痛的疲惫。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
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
“没……没事了,”他哑声说,松开了攥着我们手腕的手,那里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印,“走吧,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告别仪式,我全程都浑浑噩噩,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那诡异离奇的一幕。舅舅也一直沉默着,眼神发直,盯着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回到了那片浓雾
处。
仪式结束后,我们谁也没有提起清晨的遭遇,但那件事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我们三个
的心里。直到很久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跟一位年逾古稀、曾是本地文史馆员的远房叔公喝茶闲聊,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城区旧事。我犹豫再三,还是把那天早上的经历,当作一桩奇闻怪谈,含糊地讲了出来。
叔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和了然。他慢悠悠地告诉我,我们现在住的这片号称是“新城”的区域,大概在百年前,并不是荒地,而是有一座香火颇盛的城隍庙。那庙宇规模不小,青砖黑瓦,飞檐高耸,据说很是灵验。后来嘛,时代变迁,
除封建迷信,加上城市扩建,大概在三十多年前,那庙就被决定拆除了。
“拆迁动工那天,听说不太平,”叔公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庙里原有一只看庙的大黑狗,通体乌黑,就眼眶上面有两个黄点,像多长了一对眼睛,灵
得很。拆庙的
来了,它堵在门
,龇着牙,凶得很,不让进。后来……唉,当时带队的队长,嫌它碍事,也是个愣
青,抡起铁锹就……”
叔公叹了
气,摇了摇
,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唏嘘道:“那庙,后来就那么拆了。怪的是,从那以后,就有
传说,原来每天早上都能听到的狗叫声,再也没有了。而且,那片地方,偶尔起大雾的清晨,会有晚归或者早起的
,说看见过一些老式房子的影子,还隐约听到过狗叫,都说是‘走错了路’……我原来只当是闲话,没想到……”
我听得脊背发凉,那天清晨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变得清晰无比——那诡异的浓雾,那城隍庙的屋顶,那一声
开迷障的狗叫……原来,我们不是唯一的“幸运儿”。
带着这个惊
的发现,我再也按捺不住,找了个机会,硬着
皮去问舅舅。那是一个傍晚,他一个
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对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发呆,侧影显得格外苍老和孤寂。
我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地把从叔公那里听来的事
说了出来。当提到那只被杀的黑狗时,舅舅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
了。他才端起旁边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