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沉沉,宣告着宫门下钥的时刻。林霄收拾好笔墨,将校核完毕的粮册和污损的《实录》稿纸
给值夜的书吏,这才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躯走出翰林院。
他没有直接回甜水井胡同那个冷清的小院,而是脚步一转,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崇文门内大街的“集雅斋”书坊。
二楼临窗的雅间“听松阁”里,早已焚起一缕清雅的鹅梨帐中香。苏婉一身素雅的月白直裰,乌发用同色方巾束起,正跪坐在蒲团上,素手烹茶。青瓷茶瓯在她指间流转,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喧嚣尘世格格不
的宁静。见林霄进来,她抬眸,清澈的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并未多言,只将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推到他面前。
“兵部武选司主事赵秉廉,昨夜戌时三刻,
毙于府中。”
苏婉的声音清越平静,如同玉磬轻击,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死因不明,仵作匆匆验过便以‘急症’结案。今
卯时,其家眷便被五城兵马司的
‘护送’出京,说是回原籍丁忧,实则形同押解,只带了随身细软,宅邸田产尽数被抄没封存。”
林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赵秉廉?此
他有些印象,并非胡党核心,但似乎与都察院一位素来耿直的御史走得颇近,曾因兵额虚报之事顶撞过兵部一位胡党侍郎。
毙?家眷被逐?这手法
净利落,不留后患,正是胡党铲除异己的惯用伎俩。
“更奇的是,”
苏婉放下茶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轻轻一点。
“永嘉侯府上月新纳的那位扬州瘦马,名唤‘柳烟儿’的,昨
申时,被发现‘失足’溺毙在侯府后花园的荷花池里。捞上来时,据说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
钗。”
林霄瞳孔骤然一缩!
柳烟儿!这个名字他听苏婉提过!
此
明面上是永嘉侯新纳的宠妾,实则是韩宜可费尽心思安
进永嘉侯府的一枚暗棋!永嘉侯是胡惟庸的死党,掌控京营一部,柳烟儿正是探听其动向的关键耳目!
失足落水?攥着凤
钗?
这分明是发现了要命的东西,被灭
了!
“胡党在清场。”
林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他放下茶盏,指尖蘸了点微凉的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快速写下四个字。
“王庸粮案”。
苏婉眸光一闪,微微颔首。
“家父旧部在户部清吏司当差,昨
递来的消息,说这位王督粮,近
可是忙得很。接连数
在‘醉仙楼’宴请漕运衙门的几位主事和仓场大使,席面极尽豪奢。席间似乎还提及…疏通河道、加派漕船之类的事宜。”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将“疏通河道”、“加派漕船”几个词咬得略重。
林霄心
雪亮。王庸一个督粮官,宴请漕运衙门的
做什么?疏通河道?加派漕船?这分明是在为大规模转运粮秣做准备!联想到那三笔巨额的“鼠耗”和北疆敏感的位置,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胡党莫非在暗中囤积军粮?意欲何为?
烛火在灯罩里噼啪
响,跳动的火苗将两
凝重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蛰伏的猛兽。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敲过了三巡。
沉的夜色如同浓墨,将整个京城彻底吞没。
林霄再次从袖中取出那本粗麻纸小册,炭笔在昏黄的烛光下无声游走,添上新的记录:
“胡党清剿异己:兵部赵秉廉
毙(疑灭
),家眷被逐;永嘉侯府柳烟儿溺毙(韩线
,疑灭
)。王庸串联漕运衙门,宴请频繁,疑为大规模转运囤粮铺路。关联:北疆巨额‘鼠耗’粮秣去向?意图待察。”
合上册子,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他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底
处,一点寒芒如星火般悄然亮起,冰冷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