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像在说：此处，你写。

他收起绳，把铁片放回靴筒，转身，沿着另一侧回路回殿。他刚走到第二扇影壁前，忽听殿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一步，停；再一步，又停。脚步很轻，像有赤足从毡毯上走过。他停住，手指轻轻触到袖里短刃的柄。脚步声在影壁另一边停定。两隔着一堵薄壁，无声对峙。

“温侯。”那边的先开，声音压得很低，略带尖，“太师命小的传话：明之明，凤仪亭祈福，望温侯早至。”

“知道了。”吕布淡淡。

那边的似乎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还有——太师说，‘父子’两字，是天赐。”

“嗯。”吕布应得更淡，淡得像一滴水落在雪上，不起声。他听见脚步渐远，才把手从短刃上挪开。

他推门回殿。灯还燃着，锦袍仍挂着，佩剑在案。他坐下时，忽然觉得心里那根最紧的弦松了一指，又紧了一指——松的是因为他已局；紧的，是因为他知道：明之明，局会合上。

他把手伸到灯前，掌心划过的那条细细的热还在，是方才她按在玉环上的温度。温度终归要散，散在灯里，散在风里，散在铃声里。他笑了一下，把笑压回喉咙，成了一声极轻的叹。

——

更漏三下，郿坞方向，却传来一阵离宫的鼓声，远远地，沉沉地。董卓睡得香，梦里赤兔嘶鸣、绛帷翻飞，耳畔有柔声唤他“太师”。他翻身，用厚重的鼾声压住了鼓。他不知道，金门这边的铃声在鼓声之后了一，玄武门那边的铃声也了一。两处的都短，短得仿佛只是风撞了一下墙角。

而更远的地方，司徒府。王允又坐回了那张棋几，天元仍空。他没落子，只把一枚白子放在掌心里，攥紧，又松开。他闭了闭眼，对着空屋轻声道：“连环之三，明合。”

灯忽然跳了一下。窗外的风也跳了一下。风跳过凤仪亭，掀了一下存在或不存在的绛帷；风跳过太师府，把某梦里的笑推得更近；风也跳过温侯府，带起门前那两片匾，让它们在地上稍微挨近了一线——仍旧背对，但中间的缝，缩小了半寸。

——

天未亮。金门外第一班更卒换班，铃一阵短响。吕布在灯未灭的屋里睁开眼，披衣起身。亲随在门外低声：“温侯，马已备于后门。黑马，不醒目。”他“嗯”了一声，不喜不怒。

他推门，金门外清风扑面。远处的天边起了鱼肚白，金水的冰面在这白里泛出一线不易觉察的光。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左手的锦袍，又看了一眼右手的佩剑，最后望向前面的桥。桥上站着，桥下水不动，风过时，铃响一声，像兵甲相击。

他抬脚跨出门槛。那道“断史回声”终于再次敲响，这一次它不是冷的，也不是笑的，而像一把刀背轻轻敲在盔上：“奉先，领旨金门。”

他没有回。他把回答放在鞋底下——“嗒”的一声，落在金砖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