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命，赤兔赐温侯为‘殿前第一马’，另建厩于金门侧。”这话说得好听，意思却是把马也圈在他们的地盘里。吕布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迈上台阶，步幅不急不缓。第七阶，风从袖里钻进去，贴着他手臂那柄短刃吹了一下，刃身冷得像忽然醒来。他心里那道“断史回声”也在此时轻敲一下：“旧史在金门内改行。”他没抬眼，只让那声音像风一样过。

金门内是金銮前廊，廊顶大脊上盘着一条镏金螭龙，舌吐得很长。殿中监引着他穿过一线影，影里有影一闪，立刻又倏然隐去。是王允的，还是李儒的？他不看，用余光数了一数步，数到第三十二步时，他停了一瞬，鞋底下传来一声轻响——不是石缝，而像冰面裂了一条发丝粗的线。

“温侯。”前引内侍回，笑得弯腰，“太师在偏殿候旨。天子少安。”

“天子少安。”吕布重复，语气像刚刚握了一把沙，“太师多喜。”

偏殿帘影微动。董卓披着紫貂，坐得稳稳，笑得肥脸起光。他身侧案上摆着两样东西：狮蛮锦袍，辟邪佩剑。锦袍光纹如流，佩剑玉环生寒。董卓抬手，声音洪亮：“奉先！天子顾念先功，赐尔执金吾，兼直殿中，赐锦袍、佩剑。”他说到“赐”字时，眼里有一线玩味的冷。李儒站在他身后半步，袖中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敲一个尚未收的骨缝。

吕布上前两步，抱拳：“谢恩。”他低受袍、受剑。锦袍压在臂上，沉得很稳；佩剑在手里，寒从玉环处渗出来。他眼角掠过王允的影——廊柱后，一个瘦削的典簿官假作记账，袖露出一线青。他记住了那条青——桥上不动，桥下水动。

“奉先。”董卓的声音忽而柔和，像把油从锅沿上抹了一圈，“昨之事，父子之间，一笑而过。”他说着，目光垂到了吕布的靴尖上，“父子之名，常常有龃龉。你我同心，天下何忧？”

“同心。”吕布抬眼，笑意薄，“父，子。”他把两个字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每一笔划在空气里落下的声音。董卓听不出锋芒，只觉自己被捧着，便笑得更大。

“来——”董卓挥手，“赐坐，赐酒！温侯于殿前守直，今留宿金门侧殿，明之明，凤仪亭祈福，百官同贺！”他说“留宿”二字时，眼角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影闪过——留宿，意味着留在宫里；留在宫里，就要按宫规；按宫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遵命。”吕布不动声色。他接过酒，不饮，把盏在手里慢慢转。盏心的酒像一小片流动的镜子，把董卓的脸扭成一团。他看着那团油光，忽然笑得更薄：“太师，金门侧殿，风大，铃多。恐夜里‘兵甲相击’，惊扰圣心。”

董卓一愣。这个词他昨夜被说过一回——“兵甲相击”。他不喜欢这个词，觉得它像两块寒铁互相磨。他皱了皱眉，随即又展开来，大笑：“有我在，谁敢！”

李儒在他身后，眸光一动：这说话，句句有钩。风、铃、兵甲……他在朝谁说？在提醒谁？他把袖中的指节轻轻合了合，示意殿中监：“金门侧殿，铃撤一半。”

殿中监领命。

——

午后，金水桥上声如沸。新任执金吾直殿中的消息从宫里像热水一样泼到城外：有说“温侯得志”；有说“太师胸襟广”；更多的只忙着在茶碗上敲出一圈圈声来，像要把这件事当成明的话。从城西到城东，所有的风都往凤仪亭那边吹。

司徒府里，王允叫来那名旧识典簿官，低声吩咐：“桥上先让，桥下水退；金门铃撤一半，玄武门增一半。夜里务要‘兵甲相击’。”典簿官点，心里佩服：这位老司徒将心与风声当作兵用——铃声也是兵、笑声也是兵。

“还有——”王允沉吟了一下，“温侯今晚留宿金门侧殿。门内，我不好递信；门外，有可递信。”他说“有”时，目光定在一处更远的地方，那处只有风。

那个，自然不是别。

——

天将昏，金门侧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铃撤了一半，另一半仍在风里轻响，声细如丝，像有无数小虫子在咬耳骨。殿中暖气足，窗外却是清冷。吕布把锦袍挂在屏风上，单衣而坐。佩剑搁在案上，玉环向着灯，灯光在玉上绽成一朵花。他伸出指腹，轻轻覆在玉上，寒意顺着皮肤一点点往心爬。

“温侯。”殿外传来低低的唤声。

他抬眼。门半掩着，门缝里是一截薄薄的影。影子走进来，行至灯下，才显出颜色——素衣红绫，鬓畔青簪，白羽扇不在手里，似乎藏进袖中。她一言不发，先向北一拜，向天一拜，再向他一拜。

“谢——”她的声音很轻，“让贤。”

这两个字像两枚细针穿过灯焰，焚出一圈小小的黑花。吕布笑了笑，笑意被灯影切成两半：“我未让。”

“妾替太师谢，让贤。”她抬眸，眼底冷得像水，“这一拜，不是为你，是为‘笑’。”

“笑。”吕布重复，声音更轻，“我也在等。”

她忽然上前一步，衣角轻轻掠过案，玉环上的光一闪。她伸出手，指节极白，指尖却热，按在那朵玉光上，低声道：“风会教我。”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外铃声恰好了一息——像风忽然找到了门缝。

吕布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也不轻：“他留我在殿。”

“妾知。”她把手抽回去，指尖擦过他的掌心，留下极细的一线热，“你在殿里，便有盯着。你在殿外，便有盯着。盯着你的怕你看不见笑，妾便把笑送到你眼前。你看见后——就当作没看见。”她转身欲走，走到门边，又停下，像被谁拽住了衣角。她回，眼里忽然有了一瞬可见的软，“别让绳，勒到你的喉咙。”

“我拿绳勒他。”吕布笑。

她也笑，不过一瞬，笑意就跌进灯影里。门开合，风掠进来，把灯焰压低了半寸。铃声在风里又了一下，很快又匀。

——

殿门再落被后，脚步从廊下迅速掠过。李儒停在影里，眼睫上落了一粒极小的雪。他看见素衣红绫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又看见殿门缝里一点灯光。他立在影里，极慢地吐出一气：她殿了。谁放的？是谁放她进来的？他心里有两根细线，错着抽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廊柱——这是暗号。暗号传出去，铃声连着远处玄武门，也了一。

“太师。”近侍的脚步急，“温侯受旨已毕，留宿侧殿。”

“看着。”李儒淡声，“铃撤一半，兵移一丈。放一殿，再不许第二。”他在“第二”三个字上，压得极重。

——

夜渐。金门侧殿的灯烧出一束又一束油花。吕布坐至子时，起身，披衣，推门。殿外风凉，铃声如细雪。廊下两个殿中侍立得很近，见他，齐齐躬身：“温侯有命？”吕布不答，目光从他们肩下掠过去。远处廊角站着一个细瘦的典簿官，袖露出一线青。他朝那线青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缓步沿着廊走，走到金水桥边，停下。桥下的冰面已经冻了一夜，厚了些许。风从桥肚里穿过，发出一声长而细的“呜”。他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条极细的绳，绳末缚着一块小小的铁。他把绳轻轻一抛，铁块落在冰面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冰面震了一下，纹路像极细的藤蔓，迅速爬开，随即又定住。

“断史回声”在他耳骨里这一次没有敲，只淡淡地笑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