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好的雨前茶，茶叶还带着锅气，暖乎乎的，隔着粗布都能闻到香。她没敢走正门，从柴房后的狗钻出去，往山坳里跑。

雪下得跟今年一样大，鹅毛似的往脖子里钻，化了的雪水顺着衣领流进后背，冰得打哆嗦，像背了块冰。她踩着没膝的雪往山上挪，棉鞋早就湿透了，冻成了冰壳，走一步就“咯吱”响，像脚腕上拴了串铃铛。脚脖子崴了三次，第一次还能忍，第二次就钻心地疼，第三次崴时，她抱着棵茶树蹲了半天，冷汗把额前的发都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像条冰凉的蛇。

茶袋磨了，粗布裂开道子，茶叶撒在雪地里，像星星点点的绿，看着格外扎眼。“我想着，只要跑到山坳，就能自己支锅，炒自己的茶。”春芽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了锅里的茶叶，指尖的茶钯也慢了，叶片在锅里轻轻打着转，“那天我摔了八回，膝盖磕在石上，血混着雪冻成了冰碴子，硬邦邦的，碰一下就疼。可摸到茶袋里剩下的茶叶，就觉得还有劲——那点茶叶香，比掌柜的婆娘给的窝窝还顶饿。”

窝窝是陈面做的，带着霉味，咽下去剌嗓子。可茶叶的香不一样，清清爽爽的，钻进鼻子就醒神，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

火塘里的柴渐渐烧透，变成通红的炭，映得她侧脸柔和了许多。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被烟火熏的，指尖蹭过皮肤，留下点黑灰，倒像画了道淡眉。“你看这茶叶，”她用茶钯轻轻拨弄着锅里的冬片茶，叶片已经收了水汽，边缘微微发卷，“炒得太急，就会焦；揉得太狠，就会碎。也一样，得熬，得等，才能活出自己的滋味。”

锅里的茶叶颜色变得沉，墨绿中透着点褐，香气却越发醇厚，像坛封了多年的酒，开盖就漫得满屋都是。那香气钻进阿禾的鼻子，她眼上的白翳似乎都淡了点，模模糊糊能看见春芽的手——手背粗糙，指关节粗大，却在翻动茶叶时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的珍宝。

春芽把炒好的茶叶倒进竹匾，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它们。茶叶落在竹匾里，发出“簌簌”的声，像春雪落在新茶上。她低对着茶叶吹了气，鬓角的白发垂下来，扫过竹匾边缘，带起几片碎茶，慢悠悠地飘落在灶前的泥土里，像在给明年的春芽留种。

棚外的雪还在下，竹棚顶的积雪又厚了些，可棚里的暖，混着茶香，像条厚实的棉被，盖在每个的心上。春芽看着竹匾里的茶叶，忽然又笑了，这次眼角的纹里，盛着的就不只是火光了，还有大半生的光，熬成了茶，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