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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春芽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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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往灶膛里添了块青柴,柴芯里藏着的松脂遇火“噼啪”响,火苗“腾”地窜高半尺,卷着金红的火星子往上跳,像一群刚挣脱束缚的小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火光在她眼角那几道细纹里打了个转,漾出暖融融的光,连鬓角新添的白发都染成了琥珀色。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像两片沾了露水的茶芽。

手腕轻转间,茶钯在黑黢黢的铁锅里画了个圆。炒得半的冬片茶在锅里打着滚,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得屏着气听,像无数只刚壳的小虫子正攒着劲往外拱,细腿蹬着蛋壳,发出细碎的动静;又像谁俯在耳边呵气,带着点木的腥甜,吹得耳廓微微发痒,痒意顺着脖颈往下淌,落进心里就化成了暖。

“你们以为我天生就炒茶?”春芽忽然笑了,眼角的纹挤成几道浅沟,恰好盛住灶膛里漾出的光。她指尖捻起片茶叶,对着灶火的光举起来,叶片上的绒毛在火光照耀下根根分明,像谁撒了把碎星子在上面。连叶脉里藏着的水汽都看得清,遇热正一点点凝成细珠,顺着叶尖往下滑,“滋”地滴在锅里,化成一缕白烟,袅袅娜娜地飘向棚顶,沾在结着薄霜的竹篾上,就成了一小片湿痕。

“我十六岁那年,差点把这铁锅砸了。”她把茶叶放回锅里,茶钯轻轻一翻,叶片打着旋儿散开,香气又浓了几分。

那年她刚从山里被卖到茶农家里,还是个扎着俩歪辫子的丫,辫梢用红绳系着,洗得发白。裤脚总沾着泥——不是故意的,是每天天不亮就被掌柜的婆娘薅着胳膊拽起来时,慌里慌张蹭到的。婆娘的指甲尖尖的,掐进她胳膊里,力道大得像要拧下块皮,骂骂咧咧的话裹着晨露砸过来:“去后山摘雨前芽,太阳出来前得摘满一篓,少一片抽一竹棍!”

后山的茶林在雾气里像团化不开的绿。茶枝带着三棱形的尖刺,露水凝在刺尖上,亮晶晶的,看着倒像缀了串碎钻,可扎进手里就变了脸,又凉又疼。她的手指被划得全是小子,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露水冲散,混在茶芽的清香里,成了说不清的味道。到了杀青时,指尖泡在温水里,那疼劲就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皮底下突突地跳,指尖肿得跟发面馒似的,连握竹篓的绳都攥不紧,绳子在掌心里打滑,像条泥鳅。

有回炒茶时走神,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火苗舔着柴块,把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山里夜晚常见的鬼火。她想起山里的娘,临走前塞给她的那袋炒米,用粗布包着,现在大概早就凉透了,说不定还了,嚼起来硌牙。发布页Ltxsdz…℃〇M铁锅突然“滋啦”一声响,是茶叶糊了的焦味,带着点呛的苦。她猛地回过神,只见半锅茶叶已经糊得发黑,蜷成一团团,像烧焦的发,再也展不开了。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抄起门后的竹棍就往她背上抽。竹棍是山里的酸枣木做的,带着倒刺,抽一下就是道红痕,了皮的地方沾着布屑,疼得她直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不敢掉下来——掉了眼泪,挨的打只会更重。掌柜的骂声比灶膛里的火星子还烫:“丧门星!连片茶叶都炒不明白,养你不如养猪!猪还能长,你能啥?”

“我躲在茶林里哭,”春芽的茶钯在锅里翻得又快又匀,茶叶的焦香混着水汽漫出来,钻进鼻腔时带着点微苦的暖。她低看锅里的茶叶,叶片在茶钯翻动下舒展又蜷缩,像当年那个缩在茶林处的自己——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背对着山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茶芽上,晕开一小片色。

“茶林处有片被霜打蔫的茶芽,蜷着身子,叶片卷得像颗皱的枣,绿中带黄,看着就像快死了。”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了那段往事,“我想着它跟我一样命苦,就摘下来揣在怀里,贴身捂着。那点体温哪够啊,可我总觉得,多捂一会儿,它说不定就能缓过来。”

夜里躺在柴房,稻堆里藏着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她摸着怀里那片被体温焐得半的茶芽,边缘已经发脆,却还带着点韧劲。忽然就想,它都能熬过霜,我凭什么不能熬?

那片茶芽她揣了三天,直到它彻底失去水分,变成片脆生生的枯叶,才舍得放进贴身的布兜里。布兜是娘给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从那以后,她把掌柜的骂声当炒茶的调子听——尖厉的是“杀青”,得猛火快炒,出水分;沉闷的是“揉捻”,得慢慢来,让茶叶裹紧香气。连竹棍抽在背上的疼,都当成茶叶在“醒”——就像新采的茶得在竹匾里摊半天,把水汽散透了,炒出来才香。

炒茶图快,恨不得一刻钟就出一锅,锅沿的火星子还没灭,就忙着倒出来,好赶下一锅。她偏要慢,火也调得小,守在锅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茶叶的颜色。看它们从黄变成墨绿,从带着水汽的软塌塌,到爽得能听见脆响。指尖偶尔碰一下锅沿,烫得赶紧缩回来,却记住了那温度——得是不烫手却能焐热骨的暖,茶叶才肯把香全出来。

“茶叶跟一样,得慢慢哄,”她总在心里默念,“急了就跟你赌气,不肯香。”

有回炒明前龙井,天夜里下了场小雨,茶芽吸足了水,得能掐出水,指尖一碰就打蔫,娇气得很。她守着铁锅站了整夜,火塘里的柴换了三茬:第一茬是松枝,烧得旺,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用来“醒锅”,让锅心的温度匀匀地往上爬;第二茬是硬木,火稳得像块石,红通通的却不张扬,适合“定色”,让茶叶在锅里慢慢舒展开,把绿留住;第三茬添了点柏叶,烟火气里就渗进点清苦的香,像给茶叶镀了层底色。

天快亮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锅里的茶叶绿得发亮,像浸了春水,叶尖还带着点刚采时的黄。抓一把在手里,燥得能听见“沙沙”响,凑近了闻,有雨的清润,有火的暖,还有茶本身的醇,混在一块,就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叶片里。

掌柜的被香味勾过来,穿着皱的短褂,发睡得像窝。他捏起一撮放嘴里嚼,先是皱眉,大概觉得不如往年的焦香冲鼻,后来慢慢舒展,喉结动了动,愣了半天,说“这茶里有子劲,不像你炒的”。

春芽没说话,只看着锅里翻腾的茶叶笑——她知道那劲是什么。是后半夜困得栽跟时,攥着滚烫的锅沿站稳的力气,掌心的皮被烫得发麻,却不敢松手;是被溅起的火星烫出水泡时,往伤上抹木灰的狠劲,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咬着牙把灰按实了;是摸着怀里那片早成了叶的茶芽,告诉自己“再熬熬”的犟脾气。那片茶芽磨得布兜都起了毛边,边缘碎成了渣,却成了她夜里最踏实的念想,摸一摸,就觉得还有劲。

“后来我才知道,那子劲是熬出来的,”春芽往灶里添了把松针,针尖上还带着点雪,遇火“滋啦”一响,烟火气里顿时飘起清苦的香,混着茶叶的甜,像极了她说话的调子——先涩后甘,余味绵长,“就像梧桐护着她的琴,我护着这锅,不是护着物件,是护着自己熬过来的子。”

她二十五岁那年,掌柜的欠了赌债,红着眼珠子找上门,唾沫星子在她脸上,带着酒气和烟味:“把你抵给债主,抵了我的赌债!他说了,给你饭吃就不错了!”

那天她正在炒茶,铁锅烧得发烫,茶叶在锅里“噼啪”响,像无数只小掌在拍,替她喊冤。她没哭,眼泪早就被柴烟熏了,眼眶涩得像抹了木灰。趁着掌柜的跟婆娘吵架——大概是在争该多要几两银子,婆娘尖利的骂声刺得耳朵疼,她卷了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棉袄里子磨出了棉絮,风一吹就往外飘。又揣了半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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