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就顶着‘村办缝纫组’或者‘互助合作社’的名搞！机器可以是你买或者出钱，但名义上，必须是村长和村委大队在牵办这个事！把村委会这个旗子立在前，让他们也尝到点好处的甜。等东西做得多了，摊子有点眉目了，你再想办法往上找——找公社！鼓动他们把这当成一个公社的集体项目来扶持！就说帮知青解决返城岗位、帮社员创收……理由好找的很！”

钱沐风的眼神闪烁着一种近乎智慧的狡黠，他继续道：“记住最要紧的一点：用利益这张网，把能勾连上的，一层一层地绑牢！你想想，从村里缝纫组的，到村委的部，再到公社那吃了好处的官儿……只要你倒了，厂子没了，跟着你活赚钱的，立刻都没了进项！那些沾了油水的当官的，面子上也过不去，还少了个来钱道儿！到时候，真要有哪个不怕事的红袖章或者眼红的想搞你，不用你自己出，这些丢了饭碗、少了油水的，第一个跳出来护着你！这才是硬道理——牵一发动全身，动了你就是砸一群的饭碗！懂了吗？这才是护身符！”

钱沐风一番话，如同在闷热的驾驶室里灌进了一冷冽而清醒的风。江奔宇心中剧震！这个思路，与他内心隐隐的想法不谋而合——利用现有体制寻找保护伞，但他绝没想到钱沐风剖析得如此骨，如此周详，如此一针见血！自己只想了一步两步，钱哥却是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利用时代缝隙自保的生存体系。他感到一阵后怕混着庆幸，更清晰地意识到自身仍被时代思维所囿，尚未真正适应这个时代的严峻现实和潜藏规则。

“明白了，钱哥！”江奔宇重重地点，眼神里原有的些许迷雾散去，变得更加锐利和明亮，“多谢点拨！”

随后，三不再闲扯，而是就着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低低地讨论起具体的细节：如何游说村委，可能的布料来源，启动需要的资金，哪些村里可靠……车厢内气氛变得凝重而务实。

窗外的田野在阳光渐渐斜照，天色从金黄转为暗蓝。直到前方，在稀疏景物中逐渐浮现出熟悉的青瓦白墙和曲折老街的廓——三乡镇，他们此行奔波的目的地。

卡车驶镇，孙涛降低了车速，偏问道：“江哥，还在老地方——码旁的那个茶摊下车？”

“对！停茶摊门就行。”江奔宇应道，“我安排钱哥就在茶摊后面住下。清净，方便。那地方是我的。”

孙涛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随说道：“嘿，茶摊后面带院子的那三栋老宅子……江哥，原来镇上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大傻子’就是你啊？镇上都在传，有花了‘天价’两千四百块，把那荒了好几年、没要的三栋房子连窝端了！大家都说……”

“都说我是个冤大？钱多烧得慌，花冤枉钱买烂？”江奔宇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澜，直接打断了孙涛的话，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孙涛正说到半截，猛地被点，顿时哑，脸憋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把脑袋埋在方向盘里，一句话也接不上来。这副窘态，却引得旁边的钱沐风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极其快意的爽朗大笑，在狭窄的车厢内激：“哈哈哈！两千四……好！买得值！江老弟，你这魄力，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

大笑声中，卡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处临码河边的简陋茶棚旁。说是茶棚，其实就是三间旧瓦房的前院搭出一个敞开的竹凉棚，门挂着一个发白的布幡，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昏黄的阳光从棚子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江奔宇推开车门，尘土的味道夹杂着傍晚的风凉意扑面而来。钱沐风也大笑着下车，新奇地打量着这个三乡镇街常见的小茶摊。棚子下光线稍好，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默默擦拭着桌子。江奔宇朝那打了个手势，喊了声：“老阿伯！”

那被称作“阿伯”的老者抬起，发花白，面容清癯，脸上布满了刻的皱纹。他看到江奔宇，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无声地点点，熟练地一手拎起一个滚烫的粗陶茶壶，一手托着两个粗碗，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平稳地走了过来，默默将茶壶和两个碗放在两落座河边的那张坑洼旧的木桌上。动作麻利，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江奔宇朝着老者微微欠身致意：“多谢阿伯。”

老者再次无言地点点，目光在钱沐风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便转身，如同一片枯叶般无声地退回了灯光幽暗的棚子处，隐没在炉灶的影里。

钱沐风看着这一幕，脸上充满了探究和疑惑，显然对老者的缄默和特殊的沟通方式感到不解。

江奔宇熟练地拿起粗陶茶壶，倒出两碗热气腾腾、色泽浓重的粗茶，茶烟袅袅。看到钱沐风的神色，他低声解释道：“阿伯耳朵灵得很，能听懂。只是早年遭了难，嗓子坏了，说不了话了。是手底下兄弟他家一个远房亲戚，孤老伶仃，没地儿去。我就让他在这里看看茶摊，有个落脚的地方，也能挣点自己的嚼谷，省得闲着难受。”

钱沐风这才恍然，看着那老消失的方向，缓缓点了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和尊重。他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滚烫的茶汤，那浓郁的、带着木灰和焦糊气味的土茶香弥漫开来。

两个喝着茶，茶汤微苦却回甘。钱沐风聊着这一路的见闻，江奔宇则更详细地请教着一些办厂的细节，尤其是如何一步步说服村委、如何与现有的集体单位巧妙挂钩。约摸半个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青石板轻微的叩击声传来。

两个壮的身影出现在阳光斜照下茶棚的边缘。走在前的是江奔宇的心腹覃龙，；后面跟着的，则是绰号“鬼子六”的青年，身形瘦削灵活，一双眼睛滴溜圆，透着机灵劲儿。两看到坐着的江奔宇，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招呼，语气恭敬中带着急切：

“老大！”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

覃龙粗声粗气地问：“老大，不是说还得到晚上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江奔宇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粗陶壶，又摸过两个空碗，哗啦啦倒满浓茶：“坐下喝茶，我刚到一会儿。说说，安排你们办的事，怎么样了？”语气沉稳。

覃龙和鬼子六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江奔宇旁边、姿态悠闲正吸溜着茶水的钱沐风，眼神中透出询问和迟疑。

江奔宇摆摆手，语气坦然而信任：“不用拘着，钱哥是我信得过的。再说，家在外面走南闯北，见过的场面，办过的事，比咱们这点小盘算，可要大得多了去了。”他的眼神是明确的信任票。

听闻此言，覃龙脸上那点顾虑瞬间散去，他咧嘴露出一白牙，嘿嘿一笑，拍了拍旁边鬼子六的肩膀，然后便一坐下，端起桌上的海碗，咕咚咕咚喝起茶来，意思是让鬼子六说详，自己负责喝。

鬼子六被覃龙推出来，吸一气，平复了一下赶路带来的微喘，他的目光变得专注，压低声音，语速平稳清晰地汇报道：“老大，你上午代摸那个苏国富的底，我和龙哥这边查得差不多了！”

他眼神闪动，透着一：“他亲哥，就是你们红旗公社的书记苏建云！苏国富这，仗着他哥的关系，在运输站里一直手脚不净是出名的。这几年，他一直在偷偷摸摸地一件事——倒卖名额！”

鬼子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先是前段时间，他放出风去，说能弄到运输站一个‘正式司机’的顶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