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皇后一直没有合眼。

短短的一一夜间，她迅速的憔悴下去，一饭也没吃，只喝了些水。皇帝再见到她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

陆皇后自负美貌，一向惜容颜，记忆中她从来都是鲜妍娇美的模样。

可是皇帝走进殿里，陆皇后缓缓转过来的时候，皇帝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的，陆皇后毕竟也不再年轻了。

尤其是，遭逢丧子之痛，她看起来双目无神，形容枯槁，脸上没有脂，发也显得散，身上还穿着那天皇帝来时她穿的那件青莲色的衣裳。那颜色现在看起来，象是放得久了，已经落了灰褪了色，皱的裹在身上。

陆皇后从内殿一步一步的走出来。

六皇子已经开府，但是他的遗体送回了宫中。

陆皇后走到近前，慢慢的跪了下来。

她抚摸着那具棺木，就象在抚摸儿子的脸庞一样温柔。

然后她去推棺盖。

从肃州一路运来，要是棺盖一推就开，那只怕早就颠坏了。

身边的去劝，她象没听见一样。贴身的官魏凌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陆皇后的手抠在棺缝里，用力的扒拉。

还是皇帝挥了下手，让过来把棺盖打开。

然后他拖着陆皇后往后带了两步。

陆皇后垂着手，留了两寸多长的指甲掰断了，手指上也翻起了一块，露出白白的，血丝慢慢渗出来。

十指连心，可她象是一点儿都没觉得疼。

棺盖被启开了。

陆皇后刚才那样，现在反而不敢上前。

皇帝拥着她，一步，再一步，往前挪。陆皇后眼神发飘，不敢看那棺材。

皇帝低下看了一眼，心一酸，扭过去。

生离死别他经历得多了，身边的一个个死去，父母，兄弟，妻子，儿子……

淹死的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他的第一个儿子，就是溺死的。

皇帝恍惚觉得，那一刻又回来了。

他紧紧抱着儿子，他身上是湿的，冷冰冰的。

白发送黑发，对皇帝来说这既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盖上吧。”

陆皇后忽然抬起来：“不，别盖。”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又或是，横下了一条心。

她转往棺材里看。

皇帝转看着她。

陆皇后直直的盯着棺材里的。

皇帝试探着喊了一声：“燕儿？”

陆皇后没有应声。

春芽和满儿被关在一间屋里。

说是关在一起，可是两个互相看不到对方。

因为一时还不会处置，又不能让她们寻死，所以两捆得结结实实，塞了嘴蒙了眼再堵了耳朵。

堵耳朵的时候春光和芳景一起过来的。芳景这边塞棉花，春光拿了蜡烛过来，往她们俩耳朵上都滴了满满的蜡油。

芳景诧异：“你打哪儿学的？”

春光只是抿了下嘴，没说话。

看不到，听不到，也不能发出声音，只过了不到两个时辰满儿就撑不住了，涕泪齐流，抖如筛糠。春芽比她好些。等送饭的来了，发现满儿了，春芽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一把堵嘴的东西取下来，满儿嚎得都没声了，直说我什么都招，我知道什么说什么，别杀我。

送饭的不理会，直接把吃的塞进她嘴里，满儿一边哭一边咽，咽完了嘴又被堵上。

至于春芽，泼了一回冷水，醒了。给她喂饭她也吃，和满儿不一样，她一声不响。

但是她一直在发抖。她和满儿不一样。满儿还觉得有活路，但是春芽知道事既然已经露，她们是绝无生路的，区别只是早死还是晚死。

无论是宫里，还是王府，不会有救她们。

春芽一直很明白。

可是明白归明白，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无畏。虽然她想过，如果露之后会怎么样，可是这一刻真的到来，她还是害怕，浑身都抽搐，呼吸困难。

会怎么个死法？春芽知道有好多让活受罪，呼号几天都死不了的刑罚。

死她可能不怕，可是她怕死不了。

春芽以前看不起满儿。

她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障眼法，咋咋乎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响。可是现在两同时落到同一种境地里来了。陈姑姑不知道怎么样了，可能……已经死了。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一片黑暗，听不到声音，时间过得格外的慢。

芳景回来对杨夫说：“那个满儿就是个怂货，才半天就不行了，我看到明天说不定会疯。”

“她无关紧要，春芽不疯就成。”

大公主原来是要回何家的，现在却在诚王府留了下来，生需要照顾。

杨夫真是谢天谢地，总算把身上的担子卸了下来。

还有一件好事，许婆婆醒了。

胡太医诊断后，说命一时是无碍的。

但是这一次病倒，给许婆婆身体的损伤太大了——半边身体都没了知觉，站不起来了。

红豆抹着泪，露出笑容：“没事儿，醒了就行。我会伺候，我能把婆婆伺候的妥妥当当的。”

许婆婆说话也不大利索了，清醒之后第一句话就问：“生了吗……母子……平安吗？”

杨夫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生了，又添了个大胖小子，母子都好。你放心，别挂念。王妃还要过来看你，只是产后还虚弱，不敢让她出屋子。你只管放心养着，等你好起来了，小少爷还得你来照看呢。”

许婆婆无力地点了点，嘴角牵动了一下。

她大概是想笑的，但是只有半边嘴角动，看起来十分怪异。

杨夫贴在她耳边，把春芽，满儿的事说了一遍。怕许婆婆费神担心，其中的惊险都略了去，即使如此，许婆婆眼中也透出了愤怒的光亮。

杨夫毫不怀疑，她要是还能动弹，会立刻冲出去，把春芽和满儿两个一起活活咬死。

“要处置她们容易，你先好好儿养身子吧。”杨夫倒了半杯温水，亲手喂她喝了：“留着小鱼，才能引来后面的大鱼。”

许婆婆点都不太灵便，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看样子是同意了杨夫的说法。

“本来我是受命照料诚王妃的，现在王妃已经生完了，王爷回来了，大公主也回来了，我原该功成身退。可是你又偏偏病了，害得我又走不成。”杨夫抽出帕子替许婆婆擦了擦流到下上的水渍：“咱们当年总算好了一场，我总不能在这时候扔下你不管。说不得，我还得再辛苦伺候你。”

许婆婆眼中露出善意的嘲弄。

她不能动，可是心里明白。

杨夫回去能做什么？还不如留下来，她们老姐妹能相互作个伴儿说个话，彼此也不寂寞。象她们这样劳心劳力大半辈子的，让她们在家中闲坐，还不及让她们一直忙着呢。

“你……就是……想赖着。”许婆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杨夫一笑：“可不是，咱们这么多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