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捏碎降师喉骨时溅在雪缎上的血。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与硝烟的气息。白黐衍的丝绸衬衫领松散着，露出锁骨处蜿蜒的咒文，那些暗金色纹路正随着他指间腾起的烟雾明明灭灭。诗雅突然想起《天工卷》残页里的记载：天衍魔尊的命门藏在心朱砂痣，每逢月晦之夜需以至亲血脉温养。

“看来宿醉的公主殿下终于记起本座的名讳了。“他屈指轻弹，烟灰在晨光中凝成青鸾形状，“不过本座更喜欢你昨夜喊的''黐衍哥哥''。“尾音带着慵懒的颤意，青铜戒指突然映出窗外掠过的纸鸢，那抹朱红刺得诗雅眼眶生疼。

她翻身下床时踢翻了鎏金托盘，威士忌酒瓶在波斯地毯上洇开褐色的花。诗雅踉跄着扶住鎏金床柱，指尖触到冰凉的铭文——那竟是《白氏家训》的节选，每个字都嵌着细如发丝的咒文。

“别碰那个。“白黐衍忽然扣住她手腕，掌心温度比晨雾更冷。他袖滑落时露出小臂狰狞的伤疤，那些错伤痕竟与诗雅颈间胎记的纹路严丝合缝。诗雅突然想起昨夜醉眼朦胧间，这双手是如何在暗巷里扼住追杀者的咽喉。

窗外传来铜铃叮当，白黐衍忽然松开手。他起身时银发垂落如月华倾泻，玄色长袍下摆绣着的银线云纹游动着浮出咒文。诗雅注意到他腰间玉佩缺了角，那缺形状与她今早在拍卖行看到的战国玉玦分毫不差。

“喝完这杯，我们就该谈谈易了。“他端起冰桶里尚未启封的麦卡伦，琥珀色酒在雕花玻璃杯里晃出涟漪。诗雅盯着杯沿将落未落的血珠，突然意识到昨夜记忆断层处藏着的血腥气——那根本不是玫瑰香薰的味道。

白黐衍忽然轻笑出声。他指尖掠过她颈侧时，诗雅看见自己倒影在他瞳孔里的模样：睡裙领微敞，锁骨处不知何时多了枚朱砂痣。银发扫过唇畔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缠绵时的金丝绒被，湿的呼吸裹着龙涎香渗毛孔。

“你究竟是谁？“诗雅攥紧床单，丝绸摩擦声惊醒了蜷在窗台的蓝闪蝶。那只本该在热带雨林的生物正扑簌簌撞向鎏金画框，翅膀鳞簌簌落在白黐衍肩，竟化作细小的梵文。

男抬手接住坠落的蝶，掌心咒文突然亮起幽蓝光芒。诗雅看见他指缝间渗出金血，那些体滴在蝶翼上竟让鳞凝成实体。蓝闪蝶在晨光中碎成星尘，最终凝成半枚青铜钥匙。

“你是来取这个的？“钥匙落他掌心时发出编钟般的清响，“可惜它现在连你瞳孔里映出的倒影都够不着。“尾音带着讥诮的颤意，白黐衍突然将钥匙按进她心。诗雅惊觉那冰凉触感竟与昨夜他抚摸自己后颈的温度分毫不差。

晨光在这一刻轰然炸裂。诗雅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在视网膜上燃烧：雨夜古寺檐角的青铜铃，血月下他徒手剖开妖物胸腔取出的跳动心脏，还有拍卖会上那枚玉珏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金色咒文。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白黐衍的唇擦过她耳畔时，诗雅闻到曼陀罗混着铁锈的气味。他指尖正顺着脊椎游走，在腰际某处停顿——那里埋着诗雅自幼佩戴的翡翠平安扣，此刻正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青芒。

窗外忽然传来金铁鸣之声。诗雅看见十八面卦象旗在庭院猎猎作响，每根旗杆都钉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白黐衍忽然咬她耳垂，将血抹在翡翠平安扣上。那些涸的血迹突然活过来般游走，在旗杆断处凝成新的咒文。

“记住，当星轨偏移三寸......“他咬的唇瓣染红诗雅颈侧，“你就该把命门钥匙转给......“

晨钟恰在此时撞寂静。诗雅在最后半声钟鸣里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真相：昨夜缠的锦被上沾着曼陀罗花，鎏金床柱内侧刻着往生咒，而窗外飘落的不是柳絮，是淬了尸油的符纸。

蓝闪蝶的磷还在她指尖闪烁，像极了昨夜他眼底将落未落的泪光。

锄影垂星淬刀缨，

躬耕裂土见魂晶。

汗浸荒畴生剑影，

穗低峰敛禅庭。

子时的雾气漫过竹篱时，铁器与青石相撞的清鸣惊醒了沉睡的星子。那俯身拾起沾满夜露的锄，暗红缨络垂落在裂的土壤上，恍若天边将坠未坠的残星。他腕间那柄生锈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鞘上斑驳的铜绿正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昨夜斩断荆棘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在晨雾中蒸腾成赤色雾气，缠绕着锄柄上缠绕的褪色布条。

泥土在犁铧下裂开细密的纹路，如同被撕开的旧帛书。暗红浆顺着犁沟蜿蜒，在黎明前凝结成半透明的晶簇。他忽然停驻，任由汗水顺着脊椎滑落，在布衣上洇出色图腾。掌心被木柄磨出的茧子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有岩浆在皮下游走。当指尖触碰到那些晶体时，某种古老的震颤顺着血脉直抵心，像是千万年前埋在大地处的剑鸣。

正午的碾过裂的田垄，汗珠坠土坑时炸裂成细小的光尘。他弯腰掬水的动作惊动了蛰伏的影子——那些被烈晒蔫的稗突然挺直脊背，在他身后投下森然剑戟的廓。风掠过晒谷场残的经幡，将某个被遗忘的偈语揉碎在燥热里。他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锄尖挑的蛛网里垂落的银丝，此刻正在掌纹间灼烧。

暮色四合时，低垂的稻穗在晚风中叩响铜铃。他站在田埂尽，看最后一道金芒没西山，锄柄上的缨络已褪成惨白。山脚下禅院的钟声撞碎在暮霭里，惊起满地飞的磷火。那些晶簇此刻正在土壤处缓慢生长，结晶成六棱柱状的舍利，表面浮凸着梵文般的沟壑。当最后一声钟响消散在群山褶皱间，他忽然松开攥紧的拳——掌心的茧子裂开细缝，露出半截生锈的刀尖，正与天边新生的启明星遥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