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地把她的儿当作必死的棋子！

柳合平和长子都想走，男的意见在某些时刻举足轻重，翌清早，五驾马车向东赶路，到底是明面上的亲眷，山月与薛枭联袂相送是合礼数的，紧赶慢赶，终赶在天色沉暮前，将送上船。

山月、薛枭折返，依照计划，执帖留宿城东寒山寺。

主持亲迎，寒暄三五言后，见薛枭油盐不进，十分不给脸面，便唱了声“阿弥陀佛”借诵经离殿而去，留下都寺越明大师陪客。

薛枭径直朝前走，山月愧歉地朝越明大师致意：“...我们家大幼时在道观长大，佛道两家之别，大师莫怪。”

越明大师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慈悲了然的笑意：“阿弥陀佛，痴嗔贪皆为我佛大忌，出家又怎会怨怪？”

薛枭走得更远，背影都快隐没在树影中了。

山月声音轻轻：“上回见您，还是一年前，今拜会您，您神气一如既往地平和充裕。”

越明大师的笑弧度标准：“劳夫费心，许久未见殿下与周夫，却不知两位贵可还安好？”

山月第一次见靖安与傅明姜，就是在寒山寺。

靖安约在寒山寺，证明这是她信赖的地方。

信赖的地方，由信任的组成。

眼前的越明，便是第一次等候在偏殿中为她带路的僧。

听越明大师此言，山月便可知靖安并不在此处。

“或热或凉，殿下身子便或好或坏...”直到薛枭彻底不见影，山月才压低声音回答：“常家不行了，周夫到底有个做驸马的兄长撑着，守着姑娘过，子也不难。”

越明听闻山月说得又直又白，规矩标准的笑加了两分：“阿弥陀佛，待贫僧诵经后，必亲为殿下与周夫的长明灯酌加半壶蜡油，好好祈福一番。”

山月叹气：“多事之秋，也只有好好求神明护佑了。”

话锋一转，山月顿了顿又道：“武定侯府便很虔诚，故而，许多事都寻不上他们。”

武定侯府，便是崔家。

越明的袈裟在光亮中闪了两下，想起崔家公子身边那个跛脚龅牙每十就来加一次长明灯，一次就是二十两银子，便觉得这桩生意做得很是成功：“...世子虔诚，又逢绥元翁主生产在即，小公子的长明灯从未断过，如今更是每请五斤茶油与供奉过的佛灯油燃灯，还特意挑了东南角、背靠佛像、面授香火的好点位供奉。甚至，还特意每十命小厮来为小公子的长明灯诵经叩拜...”

既然这薛夫说话又直又白，越明便害怕他说隐晦了，这薛夫听不懂：“...佛前不讲求临时抱佛脚，功夫都在平常，夫若有心亦可在寺中捐一捐功德香火，求得我佛庇佑。”

“啊！可以的呀！”山月展现出浓厚的兴趣：“正逢身侧有血光之...”吞下后话，囫囵过去：“我想请两盏长明灯，一盏给我未出世的孩儿，一盏给刚过身的二妹，大师您看供奉个几斤合宜？”

这桩生意终于也成了。

越明大师：“阿弥陀佛，未出世的孩儿即为婴灵，每两斤灯油可供愿景；刚过身的姑娘，英年早逝，怨气颇重，若是夫有意，贫僧可做法事后，再每供奉五斤的海灯，佛愿更强。”

“可——可——”山月连连点。

越明大师做生意时手脚最为麻利，不多时一盏长明灯制好，由山月亲送至宝塔佛前，三层又三层，九层佛塔在殿中将菩萨佛像供得悲悯大气。

山月探，看一盏连着一盏的长明灯，有些灯前还供有瓷板画像，便好奇问道：“...敢问大师，这是何用？”

越明大师回道：“长明灯前瓷板画像多以像为主，若是供奉逝者，便画逝者在生时衷之事物。”

“那...若画的是垂髫小儿欢喜生活呢？”山月抿了抿唇，飞快地随手一指，轻笑问道。

越明大师唱了声：“阿弥陀佛，多是幼子早夭，生母为缅怀亡子所做之来生畅想。”

山月微不可见地脊背一僵，立刻缓过来，双膝在蒲团跪下，闭着眼，轻轻地、虔诚地叨说着什么。

越明见山月不再发问，又看天色极晚，侧身打了个呵欠便以诵经为由躬身告辞，偌大的宝塔殿唯有山月一。

光影闪烁，一道黑影自窗棂翻。

薛枭贴墙，微微抬颌：“殿外无。”

山月立即敛裙起身，紧抿唇，小跑至九层供奉佛塔东南角，飞快梭巡，最终将目光定在蜡油最多、油光最亮黄的那盏长明灯上。

“...和尚说崔玉郎每隔十，便会叫小厮前来为即将出世的孩儿供奉长明灯。”山月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荷花样式的长明灯轻轻拿下：“我不信，屋方能及乌，崔玉郎不喜傅明姜，又怎会看重她的孩子？”

山月眯着眼看。

绽开荷花下的长明灯牌上写有小字：吾儿崔印儿康健顺遂、百岁长乐。

印儿，看来是傅明姜为孩子取的名。

大名还需孩子生下后，由长辈正取。

看来看去，没什么奇怪。

山月怀疑自己的猜测出了错，迟疑着将油灯放回。

“等等。”

身后的薛枭声音很沉，像漂浮在水面的檀木，骨骼感很重。

薛枭一只手伸出，无视闪烁的火焰，将油灯一把攥进掌中，示意山月再看：“你再看看油灯底部有无异样。”

山月佝身弯腰看去。

油灯底部歪歪斜斜，不知用什么尖细的物件儿刻了几个字：“吾儿李印儿平安健康”。

刻画之，应是不太识字，“康”字，少了两撇一捺，“健”字多了一点一横，刻字看上去孱弱单薄，甚至因匆匆忙忙，导致所有的字都大小不一，最后一字明显漂浮敷衍。

山月双目微瞪，将此话复述于：“李印儿...不是崔印儿...是李印儿...李...”

谁姓李？

为什么要在长明灯底部写这样的字？

谁写的？

山月嘴角嗫嚅，却不知从何说起，恰逢其时，薛枭低沉如浮木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切的迟疑与惊愕仿若在刚刚沉默的时刻消化殆尽，只留下与素无异的稳沉语调：“崔玉郎身边那个跛脚小厮，姓李，名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