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残阳的金辉彻底隐没于西山厚重的暮霭之后，只余天际一抹宛如城门那抹血迹般的暗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然而这般天光却并未让乌岩城归于沉寂，城内喧嚣不减反增，鼎沸声如浊般，此起彼伏。

只是这份喧嚣与城门外的死寂惊惶截然不同，蒸腾着粗犷的市井气息，混杂着酒油烟与汗尘的浓烈气味。

街肆两侧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影的廓，却无法掩盖角落的昏暗与肮脏。

二默然前行，最终寻了一处门面不大的酒肆歇脚。

店内弥漫着劣酒与油脂酸馊混杂的气息，桌案油腻黏手，堂内不过寥寥几桌客，多是些面目模糊的散修或本地闲汉，只顾埋吃喝，低声谈，无注意这新来的两位生面孔。

小二耷拉着眼皮，将一壶浊气刺鼻的劣酒、两碟盐重油厚、几乎辨不清原料的粗粝小菜置于桌上。

两对视一眼，却都没什么动筷的心思，眼前的景象似乎与这粗糙的杯盘融为一体，令心泛堵。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下蔓延，只有隔壁粗豪的划拳声隐隐传来。

良久，云以凡才长长吁出胸中的那团郁气，端起那碗浑浊的劣酒，看向王承颖，哑着嗓子，低声道：

“今多谢王兄仗义援手，若无你那丹药，我这身伤势，恐怕要拖上月余方能见好转。”

“救命大恩，云某铭记在心，他王兄若有所差遣，只要不违云某心中道义，定当竭尽全力，百死不辞！”

言罢，他郑重地双手捧碗，一饮而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王承颖心微热，亦举碗相迎，同样仰将那辛辣呛喉的浊酒尽数饮下。

霎时间，一灼热之气从喉管直冲而下，王承颖摆摆手，灵力升腾，将喉间的灼烧感压下，眼神凝重，沉声道：

“云兄言重了，我也只是路见不平罢了，我观那车夫老贼，修为厚，怕是已臻炼气巅峰之境，如此修为……竟甘作他爪牙伥鬼，当街纵马伤民，视无辜如猪狗般驱赶踩踏，当真可恶可恨至极！”

云以凡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他喘息片刻，抬起眼，看向王承颖，苦笑道：

“那老狗……诚然可恨，可这世道……本就如此罢了。”

王承颖闻言，剑眉倏地紧蹙，沉声诘问：

“云兄此言何意？莫非……竟也视那些凡夫俗子的命，如同芥刍狗？若真是如此，那便是王某看走眼了。”

云以凡抿了酒，摇摇，低声道：

“我心中所想，王兄应当心知肚明……我若真视他们为芥，当时那一步，便绝不会踏出，那柄剑，更不会出鞘半分。”

王承颖眉间微松，但困惑犹存，连忙追问道：

“既如此，那云兄何出此言？”

云以凡将酒碗重重放回桌案，他抬首，定定锁住王承颖的双眸，却只在那清澈如潭的眼底看到了坦与不解，旋即吸一气，缓缓开解释道：

“王兄……想是初次离了家族荫蔽，尚未知晓外间修士行事之风，于彼辈眼中，芥尚能以灵气滋养灵植、酝酿灵药，换来几枚灵石供给修炼。”

“可凡命对其甚至没有半点价值，打便打了，碾便碾了，杀便杀了，何须赔偿？何须代！”

云以凡再度灌一浊酒，咳了咳，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也讥诮至极的笑意，继续道：

“再者说，那老匹夫今肯饶我一命……你当真是因为那狗世子的大喜之？”

未等王承颖回应，他便锤了锤桌子，继续道：

“错了，王兄，只因为这个！”

话音未落，云以凡猛地将自己腰间那不过掌大小的青灰色储物袋扯下，一把拍在油腻的桌案上。

“只因为我有它，只因我是琅上云家的，他们认得这袋子代表的身份，若我只是个孑然一身、连区区一个最低等储物袋都买不起的散修……”

云以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倏然压低，带着一种残酷的决绝，继续道：

“纵使有炼气五六层的修为傍身，那老匹夫的长鞭绝不会在我出声之前有半分犹豫！”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沉声道：

“因为，杀一个无根无底、无依无靠、不知从哪个肮脏泥沟里爬出来的散修，与随手碾死几只胆敢挡路的蝼蚁一样在他们眼中，毫无分别，无须承担丝毫代价，更无会为之侧目，为之惋惜半声。”

王承颖猛地僵住了，他静静看着那个躺在桌案之上的储物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好似它不单单只是一个储物器具，更多代表的是身份，是“杀”

与“不杀”

的界线。

而凡……以及那些连储物袋都买不起的散修，无一例外，全都被无地划在了那条线的另一端，被其视若蝼蚁、连芥都不如的一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中无意识地、艰难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给紧紧攥住，只余下一种透骨的悲凉。

云以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满是酸涩愤懑，他重重靠在椅背上，仰望着酒肆顶棚垂下的蛛网，眼神逐渐失焦，低声道：

“王兄，幼时的我也曾笃信过……”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目光空无光。

“笃信天道昭昭，如悬镜朗朗，笃信善有善报，恶食恶果，福祸皆源于己身……”

“笃信农汗水滴落田亩，浸润禾苗，到了秋霜降，仓廪必满溢金谷。”

“笃信商旅不论寒暑守信奔走，贩来四方珍奇，时长久，车马必满载富足。”

“笃信修士晨钟暮鼓，勤参大道，持恒苦修不怠，自有天道垂青眷顾，修为终当节节攀升……”

他顿了许久许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将所有不甘尽数咽下，最终化作一声长的叹息。

“可惜啊，可惜，曾经那般信不疑的愿景，如今看来，不过是黄小儿懵懂无知的梦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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