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闲逛没多久，又被长平领着去别苑休憩，小桥流水里有一露天汤泉，他在洒满花瓣的散发着硫磺味的汤泉中泡了半个时辰，又漱过，才裹着寝衣，被伺候的宫引到帷帐四垂的巨大床榻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床榻过大，仿佛能躺十来个自己。

伊珏在上面翻了几个跟，又将所有暗柜都翻了一遍，才止住新奇感，倚着高高软枕回味晚宴的丰美，觉得类与“食”

之一道，实在是博大，美的令他只想吞掉舌。

回味完美食，他便无事可做了，横在又厚又软的褥子上，觉得自己应当找些事做。

晚膳用的太足，小肚子被撑的凸圆，他又不太想动弹，索闭眼假寐，脑中胡思想，想起藏书楼里那些书籍，里面有一句：吾每三省吾身。

他连忙端身盘膝，坐直了身体，开始“三省”

。

伊珏也不知类自省的流程，想起同自己分享美味的长平，便觉得有些对她不住。

反省这一里，自己哪像个石，倒像个惹事，好好的小玩伴，被他言语咄咄迫，成一只淋了雨的鹌鹑，臊眉耷眼，不复先前打马奔来，阳光下仿佛一抹骄傲流光。

他想：必是山兄一言不发就消失，让我不开心，所以我也要让长平不开心。

这个念在脑子里转一圈，他又微微羞愧，读了那些多的书，道理没学几样，推诿责任倒学的像个。

他一边自省着，又无意识地一杆子打击了类还不自知，坐在床嘟嘟囔囔。

却不知长平也被他白天一席话搅失了眠，在屋里待不住，披起外衣出了门。

宫灯一盏一盏地亮在道路两侧，长平提着琉璃走马灯绕开前方光亮所在，随意挑了条小路，只带着贴身大宫走了过去。

道路狭小，约是通向河岸，空气里泛着湿水气，小径旁的丛里虫飞蛙鸣蟋蟀歌唱，一路行来很是热闹。

长平不说话，宫也无声，两一前一后沉默走着，直到四周寂静，虫鸣无影踪，只余水声潺潺。

长平停下脚步，在皎白月色下，看到粼粼河水，和岸边一道黑色身影。

“你去后面等着。”

长平将宫灯递给宫，沉声道：“不许过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大宫比她高出一大截，却始终垂着，不敢反驳她的主张，接过宫灯远远避开。

长平原地站了站，似犹豫不决，看着月光下银白河水，却还是捋了捋散的长发，又整了整衣袖，坚定地走上前去。

黑色的背影高大清癯，站在月色里，一动不动像一道硬岩，靠到近前，才能看清一身青衣，被夜露沾湿后，青色成了暗沉沉的黑。

长平不知唤他什么妥当，便含含糊糊地，学伊珏用了一个称呼：“……山兄。”

黑色身影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正是白玉山。

他眉眼狭长，五官过分凌厉，面无表的时候便一丝气都无有，不像血之躯，更似寒冬的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冰凌，冰冷又锐利。

长平借着蒙蒙月色，壮着胆子看他，愈看愈觉得他才是符合类想象中的“妖”

——撇开那些香艳流传，余下妖物冰冷的本质：视命如蝼蚁，杀、食。

长平不知道伊珏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要同他的山兄一样，长出一张不似的脸，她记起白天的事，想着若是伊珏长成这幅模样，自己再昏了也不会招他做面首。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牵起唇角，忐忑不安的心也消散了许多，对白玉山福身行了礼，解释道：“我出来走走，正巧遇上了。”

白玉山对她印象颇佳，约莫是那个冬天飘雪的夜里，小姑娘在藏书楼外执拗所求的模样，让他看在眼底。

类总是为喜剧而感染，又为悲剧所触动。

即便他现在已不算是个，这一点上似乎也难以免俗。

他挥挥手，凭空摆出一套桌椅来，让长平坐下，捧上热腾腾的茶盏。

长平为白天的一场争论，困惑至此，却无法与旁道来，哪怕是她的母后，她也不想与她诉说，因为她知道母后也只是凡，解不了她的心结。

正逢缘巧遇上白玉山，她便不再忍耐，将白天同伊珏的谈娓娓道来。

她捧着始终温暖的热茶，在潺潺流过的河水里，皎白又迷蒙的月色下，用童音未消的嗓音，将自己的困惑讲给白玉山听。

“……我总以为，我是父皇的嫡，皇兄的亲妹妹，母后娇宠我，皇兄也疼我，我生来便拥有一切想要的东西，没什么是我求而不得。”

“若无所求，却一切尽有，自该是顺当过完一生，含笑瞑目才对。”

“伊珏却认定我将来会成为另一种，我认为自己不会，可当他要我承诺时，我又犹豫了。”

小姑娘的眼睛又圆又润，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婴儿蓝，里面盈满疑惑，问他：“我为什么会犹豫？”

若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赵景铄，兴许会看在她年纪幼小的份上，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不要听“妖言惑众”

。

生短短几十年，赵景铄自为间帝王，要清醒一生，却不愿意都清醒，宁愿她们活得敷衍一些，糊涂一点。

可如今坐在案前的是很多很多年后的白玉山，他跳出短暂的时光，本能地不再敷衍任何，寻上来的疑问，他便认真给了解答：“你心底有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

“所以我也是很普通的，有了富贵荣华，还要权势，有了权势，还想要长生。”

长平问：“是吗？”

白玉山不说话。

长平搁下茶盏，捧着脸想起的却是已经土的先皇，她的父亲。

她记忆里的父皇是春秋鼎盛的，笑声洪亮，能将她举的很高。

后来他开始求长生，短短三年时光，便形容枯槁下去。

她怨过，愤过，最后明白害了父皇的不是丹药，也不是国师，而是父皇自己的贪欲。

她让自己引以为戒，自觉懂了许多道理。

长平缓缓道：“我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

她抬起，看着天边弦月，“我生来尊贵，应有尽有，如何会为一点贪欲，执拗一份求不得，还要心生妒忌诋毁，让自己那般不体面。”

白玉山沉默地听着小姑娘自言自语，思绪却游走远去，他想起从前的他自己，在宫冷院里长大，不觉得自己同普通有哪里不同，暗地里无数次梦见父皇驾崩，之后随便哪个兄长上了位，他便和其他兄弟一样，领一份普通差事，做个替兄长分忧的寻常王爷。

那时候他比长平还要年幼些，做一个最普通的王爷，便已经是他最大的梦想了。

后来波折乍起，他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一个普通，生死成败无有选择，便硬生生地一路趟了过来。

再然后，他遇到了和长平一样的烦恼，老之将至，活无多，衰老的帝王和不老的红颜面对着面。

他和长平不一样，长平的所有烦苦，源于不确定的未知，未知的变数让她惶恐难安，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会害怕将来几十年风雨霜雪里，自己变成自己厌憎的。

而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