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是神仙也没关系；

想说：往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再不分开；

想说：我想你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所有誓言和决心都没来得及说得出，便戛然而止。

他被远远推开，后退一步便是悬崖。

积雪在他脚后落万丈渊，簌簌扑落的声音像是地狱发出的回响。

沈珏努力稳了稳神，让自己面色如常地对上赵景铄的眼。

他再一次端详他，端详这张他寻寻觅觅了五百多年的容颜，然而他的王早已死去，棺木外面套着棺椁，被他亲手抬皇陵，送进了永夜之地。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去皇陵里看过他，也不知道他的赵景铄一个在那么大的陵墓里冷不冷，寂寞不寂寞。

又想：算了。

何必呢。

他对着南衡帝君，嘴唇动了动，最后能说出的，也只余下一句：“既然如此，往后就再无瓜葛了。”

这样的话有些莫名的耳熟，沈珏一边说着一边茫然的想着，好像就在刚刚，他与小松树的一奉一饮间，也断了瓜葛。

然后，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与他有瓜葛了。

甚好。

沈珏回到罗浮山，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

他知道外面火烧云绚丽耀眼，但是那些美丽跟他毫无关系了。

他亲手栽种的野梅已老枝盘虬，疏影横斜在坟前。

沈珏在合葬的那座坟边给自己挑了个位置——老妖蛇毛病多，躺在阿爹身边他是要生气的，于是沈珏给自己挖了坑，贴在老蛇边上，这样他就不会生气，只会哼个鼻音，就允许他放肆。

他在湿润的泥土上躺着，觉得松松软软，很舒服，堪称惬意。

甚好。

沈珏闭上眼，抬手没有犹豫，一把将胸腔里那颗妖丹，连同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一并挖了出来。

妖丹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所以他来到这个世间，以的方式活着。

心脏是生命的存续，而他不需要了。

甚好。

间甚好，浮云甚好，坟茔甚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白云苍狗甚好。

一切都好。

沈珏回想这一生，他拥有最好的阿爷和阿，阿爹和父亲，许明世叔叔和清屏姐姐，被沈家老宅里许多亲关过，还有幸遇到他的赵景铄。

他走过许多路，听过许多小曲，吃过许多美食，看过许多风景，亦结过几个友。

他得到许多，辜负许多，付出甚少。

于是——甚好。

他闭上眼，挥手让层层黄土将自己掩埋结实，黑暗中捏碎了妖丹和自己的心。

“沈珏！”

恍惚中一声喝，仿佛雷霆之势，唤醒了他。

沈珏睁开眼，看到他的帝王在他身边，月白的袍子沾满了湿润的泥土，连上也是黄泥斑斑，从来没有过的狼狈。

沈珏看着，便突然有一种微妙的快活，这种快活带着一种恶意，心想，你看，你也有今天。

然而他又觉得亲切，仿佛此刻是他们相识以来，贴的最近的时候，就贴在心尖尖上。

他眨了眨眼皮，又想起他的赵景铄已经没有了，再也不会和他争吵，也不会同他拥抱，只会在黑暗荒冷的皇陵里，长长久久地沉睡下去。

沈珏笑了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露出一种稚拙的神，用嘲笑的语气，轻声对南衡说：

“我不跟你玩了。”

——我不跟你玩了。

或许是他笑的太开怀，也或许是这句话太让震惊，南衡失神之下，忘了继续施法护他命。

于是他怀里的一眨眼便回到了狼的形状，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我不跟你玩了。

沈珏跟着黑白无常，顺从地进了地府，其间他连都懒的回一下，再也不愿意看那个失魂落魄的神仙一眼。

——我不跟你玩了。

他跟着黑白无常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片红色的花海前，每一朵花都疯狂地绽放着，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鲜艳欲滴的花海中站着两个，望着远远走过来的他，不约而同的伸出手。

他认出了他们，连忙跑了过去，脚下欢腾起来，笑的眼角都有了细纹。

这个世上有辜负的，就会有怜惜的。

第二十五章

沈珏跟着黑白无常一直走，一路走到一片红色花海前，看见鲜艳欲滴的花丛中站着两个，他认出了他们，脚下欢腾起来，连忙跑了过去。

他跑得又快又急，黑白无常拽着勾魂索，从未遇过走黄泉还这般急切的鬼，一时不察，勾魂索被挣脱了掌心，两相对视一眼，这可真是勾的鬼多了，什么样的活宝都能见到。

他们无奈追上去，想着若这不是黄泉路，必要喂他一顿哭丧，然而脱缰的小鬼却停下步伐，站在花海中。

沈珏定定望着眼前两，将一步之遥，望成浩然天堑，迟迟不敢迈过去——

他一年又一年回到罗浮山，一年又一年倚着墓碑，想象着双棺椁里的两具尸骨腐朽到何种地步，摩挲他顶的指掌是否已皮剥落，倚靠过的胸膛是否再也撑不住他的重量，他曾亲亲热热挨蹭过的脸颊是否已化作白骨……他想了一年又一年，熬了一天又一天。

闭上眼，想他们蚀落同尘，而自己生生无尽；睁开眼，不知何时方休。

百年又百年。

从未想过有朝一，还能见到他们。

此时便是面对着面，一近乡怯也油然而生，沈珏不敢眨眼，怕自己又是一场虚幻泡影，梦里他乡。

直到一身青袍的沈清轩上前一步，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道：“我看你白活这么些年，愈大愈傻。”

他的手指冷，掌心无温，带着死亡的气息，触在同样冷的面颊上，却仿佛拥有雷霆万钧的重量，让凝固成石的沈珏终于眨了眨眼皮。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慢慢扬起唇角，眼角弯起笑出了细纹，不自觉地掰起手指：

“今天是何？竟叫我还能见到你们。”

沈清轩微微眯起眼，眼尾细长，斜乜着儿子——一双勾魂锁链刺穿他的锁骨，倒挂铁勾扣在他肩，更有胸创伤让他瞥一眼就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他们站在黄泉路，风阵阵，风中传来野鬼哭嚎，一声接着一声，声声都是对间的眷念——别的鬼为死亡而泣，他却无知无觉，只掰着手指，问这种荒诞问题。

“戊子年。”

沈清轩挽起唇角，听不出喜怒地道：“你忌挑的不错，恰是秋分。”

“欸。”

沈珏笑两声，放下手讪讪地凑过去，抻着脖子蹭在他脸上：“爹——”

拉长了尾调的声音似小儿撒娇卖痴，是明知自己做了错事，却意图糊弄过去的混不吝。

冰凉脸颊蹭在自己脸上，带着亡魂独有的冷。

沈清轩垂下眼，这么凉。

他一动不动地想，从此往后，他将和他们一样，品不出世间五味，触不得和风细雨，再不能拥有阳光下的丰盛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