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勺刮着餐盒边沿最后一点黏稠的汤汁。

听到乌鲁鲁的抱怨，他抬起眼，眼白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分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省点力气，伙计。炮声就是背景音乐，总比真砸在你顶强。再说——”

他晃了晃手中几乎见底的餐盒，里面是浅褐色的米饭和几块颜色寡淡的，“这玩意儿，好歹是热的，正经八百的‘米饭’，知足吧。”

“米饭？”

乌鲁鲁的粗眉毛拧成一团，像两条打架的毛虫，他探过身子，盯着牧羊的餐盒，“你个老黑鬼，居然选了米饭？我以为你们只炸和薯条，或者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粗线条的惊讶。

牧羊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宽厚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牙齿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嘿，老家伙，刻板印象要不得。我在洛杉矶混的时候，唐街那几家馆子的叉烧饭、滑蛋牛饭，啧……”

他咂咂嘴，仿佛回味着遥远的香气，“不比你这澳洲佬整天啃的袋鼠强？当然，”他话锋一转，瞥了一眼坐在稍远处、背靠冰冷混凝土墙壁的红狼，“威龙老弟说那些都不地道。他讲得对，可这鬼地方，能吃着热乎的米饭，还要啥自行车？”

红狼正捧着自己的餐盒，里面是色的牛块和炖得软烂的土豆。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抬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刻。

他舀起一勺混合着土豆泥和汁的食物送中，咀嚼得很慢，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有力地上下滚动。

咽下食物，他才开，声音低沉平缓，带着美国南方特有的拖长腔调：

“亚特兰大也有，味道……改良过度了。威龙在的时候，总说缺了‘锅气’。”

提到威龙的名字时，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霾。

威龙此刻躺在更处的简易医疗点，颅脑损伤带来的眩晕和虚弱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锅气？”

乌鲁鲁嗤之以鼻，“我只知道这该死的‘土豆气’快把我撑了！牛呢？呢？”

他用勺子躁地戳着自己餐盒里几乎全是土豆的内容物，然后泄愤般地把最后一点自热粮的糊状物一脑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热量！我需要热量！牧羊，再来包饼！”

“没了，最后一包刚被你塞进你那无底。”

牧羊摊开空空的双手。

“露娜，你的牛土豆怎么样？”

骇爪盘腿坐在一个弹药箱上，膝盖上放着自己的餐盒，里面是米饭和几块裹着浅黄色酱汁的块。

她正用一次筷子灵巧地夹起一小块，动作流畅得不像在战场。

她的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投向掩体另一侧影里的露娜。

露娜背脊挺直，微微侧身，将自己大部分融混凝土墙角的影，只留下一个冷硬而警惕的廓。

她面前的餐盒打开着，昏黄的应急灯光吝啬地洒在上面，照亮了内容：

几块褐色、炖得纹理分明的牛沉在浓稠的、近乎黑色的酱汁里，旁边是两大块炖得边缘微融、吸饱了汁的土豆。

没有米饭，一粒也没有。

她沉默着，用配发的简易塑料勺，近乎机械地舀起一勺混合着土豆和酱汁的食物，送中。

咀嚼的动作很小，下颌线条在影里微微起伏。

过了好几秒，就在骇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那清冷的声音才响起，如同冰珠落在金属盘上，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韩语音：

“牛……很软。土豆……很多。”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过于简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没有米饭。”

说完，她拿起旁边地上一个墨绿色的军用保温杯，拧开盖子，一浓郁的、带着焦糊感的咖啡香气瞬间逸散出来，冲淡了周围的油腻。

她小啜饮着那褐色的体，眉似乎舒展了极其微小的一瞬。

“哈！又一个受害者！”

乌鲁鲁幸灾乐祸地嚷道，“我就说该选米饭！那帮后勤的混蛋，脑袋里装的是土豆吗？”

他拍着大腿，震得地上的尘土又飞扬起来。

“知足吧，乌鲁鲁。”

牧羊慢悠悠地接，用勺子刮净餐盒最后一粒米，“这热食，是第78集团军冲上来了，路才勉强修通送进来的。想想几天前我们啃的是什么？连压缩饼都得省着！”

他指了指掩体外面，“那些新来的中国工程机械，活真快！轻巧，劲儿大，比我们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儿强多了。我跟乌鲁鲁下午还去搭了把手，顺便偷师学了两招作。”

“哼，”乌鲁鲁从鼻子里出一气，“凑合能用吧。就是太花哨，显示屏闪得老子眼花。”